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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才女——石评梅传 第四章
文章来源:篝火文丛 文章作者:柯兴 发布时间:2007-08-14 字体: [ ]

    白雪皑皑,伟大而破败的古都灰城,在白雪的覆盖下,静悄悄地送走了冬天。民国十一年的春天、脚步勤,来得早。
    评梅很用功。不仅各门课程的成绩,总是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而且,她利用课余时间博览古今名著,她的语言文学的功底,越来越厚实。
    评梅觉得,“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主要方面是白话文,而她又是被“五四”的大潮大浪从山西平定山城冲到北京的。因此她自然应该向旧文化冲击。她凭着青年学生的一腔热血,写了许多新诗,而且全都在报刊上发表了!她在北京已经很有名气。虽然吴天放北大毕业,被一家刊物聘任为诗歌编辑。但是应该特别说明,评梅的个性孤傲,她的诗偏偏不是通过吴天放的关系发表的,她全凭自己的诗才,在文坛上打开了一条路。
    不过这期间,吴天放经常和她谈诗论赋。吴天放的独到见解,精辟论述,口若悬河的舌辩之才,深深地打动了涉世末久天真幼稚的少女。
    在和评梅的交往中,吴天放也是煞费苦心,做了许多精心的设计安排。比如。他每天都要给评梅写封信,或是打个电话,或是约她远足游览,或是在女高师门房给她留一束鲜花、一点风味小吃。总之,他要在评梅的生活中每天出现至少一次。
    从生活到课业,从治学到写诗,他对评梅体贴入微,关心备至。在感情上,他对评梅总是百依百顺,温情脉脉,像牧羊女怀中的小羔羊,乖巧柔顺,这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一个远离放乡母亲的少女的眷恋情怀。不谙世事的姑娘,她觉得吴天放是她真心实意的知己,是她异乡漂泊的坚强依靠。
    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吴天放明白,他的精心安排,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牵动了评梅深埋在心底的恋感情丝,已经引发了她心中的激情,掀动了她的春潮,已经使他自己成为评梅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因素,感情世界里不可分割的活体。一句话,吴天放已经牢牢地赢得了评梅那颗纯真圣洁的少女的心!
    春日温暖的阳光,柔和地披洒在古城上空。禄米仓二十00号公寓院子里的老槐树,散发着阵阵诱人的槐花的幽香。紫丁香正在开放,金角藤也已经冒出了嫩绿浅黄的花蕾。
    公寓里住的几户大学生,都上课去了。现在,整个大院里只剩下吴天放一个人了。
    他一会儿出来,站到大门口,焦急地望着,一会儿回到屋子里,烦躁地踱来踱去。评梅怎么还不来?她是不是从电话里,从他的声音上,已经推测出他这次约请,会向她提出什么要求,因而不来了?不,不会!吴天放根据这两年多和她的交往,早已准确地分析出他们的关系,已经发展到感情一拍即合,情爱一触即发的程度。是的,他的判断是不会错的。那颗少女的心,如同他手掌上的一汪水,清澈透亮,一眼能看到底。那颗少女的心,就像茫茫大草原牧人皮鞭下的小羔羊,早已乖乖地做了他的俘虏。
    那她怎么还不来呢?约好下午一点钟,现在都快四点了,还不见她的影子?她一向是守约的呀?又是哪个布道者在女高师的演讲迷住了她?李大钊?还是高君宇?听说高君字不是去了俄国了吗?他不在北京呀?不过,就是在北京,他也从来不到学校而是到城南民众里,或是到长辛店铁路工人当中去演讲的。那,准是李大别!他的演讲一向危言耸听,善于蛊惑人心,评梅年少,最容易上当受骗!唉,少谈主义,多研究问题,才是治学的根本,胡适①先生这些远见卓识的话,多么精辟!

①胡适(1891一1962)安徽绩溪人。字适之。1910年赴美,获博士学位,后于1917年回国。参加编辑《新青年》,参与创办《每周评论》,力倡新文学运动,成为当时新文化运动的代表人物。1938年出任驻美大使。1942年回国任国民党行政院高等顾问。抗战胜利后任北大校长。1962年2月24日在台北病逝。著有《胡适文存》、《中国哲学史大纲》等。

    当他第五次从大门口失望地垂着头,回到屋里的时候,突然,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啊,这熟悉的、轻盈的脚步声!从这脚步声,他就能判断出,这是属于一个心境明快、心绪欢悦的少女的脚步!
    她到底来了!
    吴天放一阵狂喜,疾步奔出风门,神情激动,脸上挂着极其亲切、极其温柔的笑模样迎接评梅,给她打帘,给她让座。
    “对不起,我来晚了。”评梅坐定以后,抱歉地说。
    吴天放热情地招待她,又是沏茶,又是替她剥橘子。评梅伸手去接,吴天放拿着橘瓣的手一闪,把它送到评梅的嘴里。就这样,一瓣一瓣地往她嘴里送。两个人,是那样的亲密无间;四只眼,是那样的含情脉脉。
    “下午,有别的事啦?”吴天放似乎只是随口一问,绝不给评梅一种盘问的感觉。
    原来,评梅电话上忘了今天是星期三。因为每个星期三下午,是鲁迅①先生来女高师讲授中国小说史略的时间,评梅是一定要去听的。今天下午她刚出校门不远,迎头碰见鲁迅从参政胡同口走过来。她这才想起下午还有先生授课。当时鲁迅先生先开了口:

①鲁迅(1881—1936)浙江绍兴人。原名周树人,字豫才。新文学运动的奠基人。著有《阿Q正传》、《狂人日记》、《中国小说史略》等。

    “评梅.不再听我讲课了?是不是我讲的不好?有什么要求你们提出来,我可以改进。”
    她赶忙告诉先生:听的听的!没有没有!便随同先生一块儿进了学校的大礼堂。
    “所以,我就来晚了。”评梅讲完了以后,这样说。
    她一边咀嚼吴天放送到她嘴里的最后一瓣橘子,一边深情地瞥了吴天放一眼,又说:
    “你不是常对我说,要以学业为重吗?我是按照你的意见去做的呀,你大约不会生我的气吧?”
    吴天放把盆架上的手巾递给评梅擦擦脸,然后又搭到盆架上。
    “怎么会呢?”他说,“因为这个,我倒应该夸你几句呢!”
    “大概让你等急了吧?”
    “不,”他诚恳地说,“我知道,你除了学业上的事,才会使你失约,不然就是下刀子你也会来的。你是个一向守约的人。也正因为我对你有这个基本了解,所以我没有着急。我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间屋子里攻读唐诗,等待你的到来。”
    他说着,拿起书桌上的一本全唐诗,笑着向评梅亮了亮。
    评梅很高兴,用一个甜蜜的笑,来回报他的信赖。
    接着,他们关于新诗的问题,又谈论了很长时间,谈得十分融洽,十分投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感觉,只要他们在一起。时间过得特别快。
    “评梅。”吴天放用柔和的,充满了亲密感情的声调说道,“评梅。我不知敢不敢奢望,就像现在这样,谈诗谈理想,永远做对方的知音,知己。知心!永远在一起!”
    评梅不觉一阵喜悦涌上心头,吴天放说的,正是她想的。
    “天放,”她说,“这不算奢望,这也正是我的愿望。”
    “那么,我们能否在不久的将来就结合在一起,今生今世,永永远远地在一起,做永世的知音,知己,知心?”
    他说着,两眼放射出热情、期待的光亮。
    评梅白哲的脸上,立时布满了红晕。虽然她也早有这种感情萌生,但是,当那青年提出来的时候,她仍旧感到难为情。
    她低下了头。
    突然,吴天放两手抱住评梅的肩头,激情,一股难以遏制的激情,涌塞住他的心头:
    “梅,亲爱的,我爱你,我爱你呀!梅!”
    评梅慢慢地抬起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柔情,凝目注视着他,然后,一下投进他的怀抱里。
    两个年轻人,两颗被爱情的烈火猛烈燃烧的心,终于熔汇到一起了。
    哦,那青年炽热的感情,宽阔坚实的胸怀,使评梅感到了多少快慰啊!
    院里,丁香花的幽香,和花间蜜蜂嗡嗡的叫声,阵阵传到屋子里,愈发衬托出四合院这间小屋的沉寂,幽静。一对恋人。躲到这样静温的一隅来幽会,该多么甜美,多么惬意,多么叫人尽兴啊!
    欢悦,总使人感觉时日短促。他们这样紧紧地拥抱,热烈地亲吻,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直到院里响起了阵阵的脚步声,嘻笑声,嘈杂声,寄宿的大学生们回来了,他们才松开。
    吴天放,以他慑人魂魄的翩翩风度,以他令人陶醉的情话爱语,终于征服了涉足社会不足两年的姑娘。而评梅,这个多情重义、从不轻意许诺人的少女,一旦许诺了,她便终生不变,她便决心和吴天放相爱到底!这是她的可爱之处,也是评梅的悲剧所在!
    那天,吴天放留她在房间里吃了饭,还让她喝了两杯红艳艳的玫瑰酒。她已有些眩晕,她坐在藤椅上,仰到靠背上,微微地闭拢着眼睛。
    评梅原本俏丽、俊美的面庞,现在更显得娇艳,可爱。加上三分的睡容,七分的微醉,她的迷人娇态,使令吴天放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他看着评梅,恨不得把她吞到肚子里。他看着看着,情欲一阵冲动,冷丁把脸贴到评梅的脸上,磨蹭着,抚摸着,又把嘴凑到她的耳朵边,悄悄地,柔声说道:
    “梅,今天晚上,你就别走了!”
    评梅抿住嘴,一笑,摇摇头。
    吴天放摇动着她的肩头说:
    “为什么不答应?梅,我求求你,答应了吧!”
    评梅仍旧闭着眼,抿住嘴,笑着摇头。
    吴天放站起身又说:
    “我替你打个电话,向学监请个假。你看好不好?”
    “不!”评梅说,“这不是请假的事儿。……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何必这么认真?反正早晚的事嘛。”
    评梅搂住他的头,在他的脸上吻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他推开,站起来,一边整理整理衣衫,捋捋头发,一边说:
    “做人嘛,当然应该认真些的好。天放,你说是吗?”
    吴天放阴着脸,半天才说:
    “要走吗?”
    “是的。”
    吴天放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
    “好吧,我送送你。”
    他们从禄米仓往西,然后过了东四牌楼,向故宫的方向慢慢走去。
    春夜,天空碧碧,月色溶溶。故宫筒子河岸边,垂柳拂拂,春风习习。河水中,映出一轮明月,点点繁星。
    吴天放伴着评梅,顺着河沿儿一边漫步,一边轻声轻语的说着甜蜜的悄悄话儿。
    “梅,”吴天放用一种特别诚挚的声调说,“梅,你相信我对你的爱,是真诚的吗?”
    评梅朝他甜甜的一笑,也是极其诚挚地说道:
    “是的,天放。我相信你对我的爱是真诚的,就像相信我自己对你的爱是真诚的一样。”
    吴天放有些忧虑:
    “可我真怕……”
    “怕什么?”
    “我怕失去你!评梅,我真怕呀!”
    评梅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胸前,紧紧的,她异常诚恳地说:
    “别怕,天放!我们一旦相爱,不管今后彼此的命运如何,道路如何坎坷,我将终生不再爱第二个男人!”
    她的神情果决,如同发誓赌咒,终生不悔!
    吴天放打心里乐了,他要的,就是少女的这句话!他知道她是个一言既出,终生不悔的人!
    那天,临分手的时候,吴天放告诉评梅,说是听北大的同学讲,高君宇这个人,在婚姻恋爱上,很不严肃,甚至有些不道德。他本来早就结了婚,山西老家有妻子,可他从来就不回家,愣把妻子丢在家中独守空房,自己在外头胡来。
    听到这儿,评梅突然站住脚。在月光的映照下,她那双长着长睫毛的黑艳艳的大眼睛,眨动着,闪露出疑惑的神情。她用这双眼睛凝视着他,看了他有好一会儿。
    高君宇从欧洲回国不久,曾去女高师找过评梅一次。
    女高师的校园里,芳草如茵,花团锦簇。君宇走进校园,看见评梅正和几个少女在葡萄架下说说笑笑,他怯步了。他觉得评梅仿佛是绿茵草地上一只欢快的小白兔,无忧
无虑,活泼烂漫,那天真娇艳的脸上,似乎正漾溢着少女初恋时的幸福微笑。为了她,也为了自己,君宇不忍心搅乱她平静的心境。他远远的,默默地望了她好一会儿,正要转身离去,忽听身后有人间:
    “嘿,找她吗?”
    高君宇从凝神中惊醒,扭头一看,是个姑娘,忙问:
    “找她?你说的她是谁?”
    那姑娘好像能洞察一切:
    “找评梅呀!”
    高君宇只是会意地笑笑,未置可否。
    那姑娘爽爽快快地告诉他,她叫庐隐,还说不用猜她就知道:你叫高君宇!
    君宇感到有些愕然:
    “你怎么知道我叫高君宇?”
    庐隐一笑,没有回答。
    “我去把她叫来!”庐隐说着就要走。
    高君字忙说道:
    “不用了。不要打扰她了。”
    庐隐看了他一会儿,说:
    “是怕搅乱她的心境?”
    高君宇一怔,微然笑笑。
    庐隐绷着脸儿说:
    “怎么,找找她,谈谈心,或是交个朋友,就是对封建礼教的大不忠吗?就是大逆不道吗?”
    高君宇叹口气,一片阴云悄悄遮到了他的额头上。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庐隐把手一挥,很坚决似地说:
    “你等着,我去叫她!”
    高君宇没有阻拦住她,她老远就粗嗓大调门儿地,边喊边朝评梅跑去:
    “评梅!评梅!”
    那天,高君宇和石评梅。谈了许多旅欧见闻,石评梅高兴得不得了!
    高君宇在日记中写道,——
           1922年4月×日
      山海关成了军阀混战的前线,——英美帝国主义支持的直系军阀吴佩半①,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支持的奉系军阀张作霖②,占领了京津一带地盘,控制了北京中央政权。(这便是中国现代史有名的第一次直奉战争。——作者注)其实这不过是军阀政权而已。吴佩孚为了收买人心,通电发表了“保护劳工”等四大政治主张。有些人便觉得吴佩孚是个好军阀。其实,吴佩孚还是吴佩孚,只不过是一个军阀为了打倒另一个军阀玩的鬼把戏而已。

①吴佩孚(1873—1939)山东蓬莱人。字子玉。与曹锟同为直系军阀首领。
②张作霖(1875—1928)奉天海城人。字雨亭。绿林出身。1924年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中打败直系,把持北京政权,1927年杀害李大钊。1928年同蒋介石作战失败,乘火车退回东北,途经沈阳皇姑电车站时被日本关东军炸死。

            5月×日
      我请假赴广州,参加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被选为团中央委员。同时当选为团中央委员的还有蔡和森①、张太雷②、贺昌③等。

①蔡和森(1895—1931)湖南湘乡人。原复姓蔡林,字润寰。1918年与毛泽东等组织新民学会。后赴法勤工俭学。中共第二至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当选中央委员。1931年因叛徒出卖被军阀陈济荣杀害。
②张太雷(1899—1927)江苏武进人。原名张曾让。1920年参加北京共产主义小组。历任湖北、广东省委书记。1627年参与领导广州起义,与国民党政府军作战中牺牲。
③贺昌(1906一1935)山西离石柳林人。字伯聪。1927年参加南昌起义。在中国共产党第五、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当选为中央委员。1931年到中央根据地后,任红军总政治部副主任。1935年在赣南作战时牺牲。

            5月×日
      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由上海迁到北京。我与邓中夏奉党的指示,领导北方的工人运动。我们已经在长辛店创办了工人补习学校,成立了工人俱乐部和职工联合会。邓中夏我们几个人,经常到补习学校给工人讲课。

           7月×日
      去前门火车站临上车前,给评梅寄去一封信,只告诉她我去南方办事。
      然后,我乘车去天津,从海上去上海,参加在成都路南辅德里的一所房子里,举行的中国共产党第二次代表大会。代表仍是十二人,代表着全国一百二十三名党员。我与张国焘、王烬美等远东会议的归国代表,向大会汇报了远东会议的精神,以及列宁同志对中国问题的指示。大会据此规定了我党的最高纲领和最低纲领,提出了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纲领,以及建立革命统一战线的原则。大会改选了党的中央机关,选举了陈独秀①、李大钊、蔡和森、张国焘及我,为中央委员。

①陈独秀(1879一1942)安徽怀宁(今安庆)人。字仲甫。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之一。1921年中共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被选为中央局书记。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后期,采取右倾政策,致使大革命遭到失败。1929年被中共中央开除党籍。后被国民党政府逮捕。1942年在四川江津去世。主要著作编为《独秀文存》。

            8月×日
      乘火车,奔杭州,参加中共中央在西湖召开的特别会议。参加会议的,除我们五位中央委员,还有张太雷,共产国际代表马林①。会议讨论通过了共产党员加入国民党的决定,同时要求国民党改组。会议还决定出版党中央机关刊物《向导》,并指令我参与这一刊物的筹各工作。

①马林(1883——1942)荷兰人。1921年4月作为共产国际代表来华帮助建立中国共产党,同年7月出席中共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后与孙中山会晤对促成第一次国共合作起了重要作用。二战期间因抵抗德国法西斯遭杀害。著有《吴佩孚与国民党》。

          9月×日
      《向导》正式出刊2我任该刊编辑兼记者,同时还兼任《北京大学学生周刊》的编辑工作。以后,这几种刊物,我想定期寄给评梅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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