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张志新(一)
前些日子我写一个帖子提到张志新,就有年轻人问我:张志新是谁?我心里就慨叹:这一代人不知道张志新了!这也难怪,即使年长一些的,要不提起,也忘了。
不知道或忘却了,是因为没人宣传。前几年,广东搞了一个“新三字经”,说古 道今,现代的人物列举了孙中山、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鲁迅、雷锋、焦 裕禄等等。著名老漫画家廖冰兄先生有一回对我说:有两个人很应该宣传,可是“新三字经”没提,一个是彭德怀,一个是张志新。他说:这两个人是真正的硬骨 头。他还说:巧得很,前广东省委书记任仲夷也是这个看法。
依我看,任老现在不在位,所以可以这么说,要是他仍在当省委书记,他不一定 这么看,即使真这么看,也不能说出来。因为现在的领导不提倡、不宣传这样身上带 刺的人。
倒回去二十年,可不是这样。那时宣传张志新可热火。79年版的《辞海》有张志新的条目,其文如下:
[张志新](1930-1975)天津人。女。195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曾任中共辽宁省委宣传部干事。文化大革命中,她怀着对党对人民的赤胆忠心,坚持 马列主义、毛泽 东思想,反对林彪、“四人帮”的破坏干扰,遭受残酷迫害,于1969年9月被捕入狱。 在狱中不屈不挠,坚持斗争。1975年4月4日被杀害。表现了共产党员为真理而献身的 彻底革命精神和坚贞不屈的崇高品质。1979年3月,中共辽宁省委为她彻底平反昭雪, 并追认为革命烈士。
“赤胆忠心”这样的形容词今天听来有点隔世之感,不过在当时应是较合适的臧 褒。后来新版的《辞海》也有这词条,只是用语较平实。
79年夏,我到北京旅游,正好西单“民主墙”闹得轰轰烈烈,我就去看了。正好 有“张志新事迹展览”----记得好像是在革命历史博物馆,我也去看了。那展览的内容大半早已忘却,而至今令我无法去怀的,是展厅中央的一座汉白玉的张志 新半身塑 像。她在拉小提琴(张志新生前喜欢拉小提琴)。嘴唇是紧抿着,在紧皱的眉头下, 一双出火的眼睛紧盯着琴弦。按着琴弦的手指似乎在抖动,正揉出一串悲愤的颤音。但没有琴弓。仔细一看,原来她的双手被一付无情的手铐给铐上了,当然没法拉 弓。是啊,在那个年代,她只能演奏无声的心曲。站在这塑像前,当时还年轻的我真的被 深深地激动了。
说起张志新(二)
张志新的“反革命罪证”保留下来的好像不多,按那次展览的内容,我记忆所 及,她主要是认为“文革”的许多做法不是毛主席的意思,是有人蒙蔽了毛主席,背 着毛主席干的。按我们今天对“文革”的了解,她的看法不算特别深刻。不过在当 时,能有这样的眼光,已经不简单。
我也听过一种议论,说张志新不过是一个口无遮拦的勥女人罢了。“口无遮拦”而且“勥”,这也许真说到点子上了,然而说“不过.....罢了”就不对。第 一,她不仅仅是“口无遮拦”和“勥”,她还有思想。在那个“十亿人民一个脑”的时代,以 中国之大,有几个人能对“文革”产生怀疑呢?第二,光就这有话敢说出来(即“口无遮拦”),并且肯用生命的代价来坚持不认错(即“勥”),又岂是一般人能 做得到的?
要说起来,彭德怀也是个口无遮拦的勥男人。读过叙述有关59年庐山会议经过的 文章的人,一定都对彭德怀敢想敢说的精神有深刻印象。要是当年中共政治局的大部 分成员都能像彭德怀那样勇于坚持真理,毛泽东当时也许只好让步,中国后来的发展 也许不会那么糟。可是,包括刘少奇、周恩来、朱德等人在内,虽然心里同意彭德怀,行动上却只想打圆场,最后是在毛泽东的淫威下屈服。在彭德怀人格的光芒 下, 他们都相形失色!
二十年前宣传张志新,是出于一种政治目的,即要把“四人帮”批臭。后来“四 人帮”成了死老虎,对张志新也就不宣传了。可是,现在的社会真的不再需要张志新 的精神、彭德怀的精神了吗?我们的群众只需要学习雷锋、干部只需要学习焦裕禄、 孔繁森吗?
我无意贬低学雷锋。雷锋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确值得学习。不过他并不真正 懂得思想。在独立思考方面,他远不能跟张志新比。说来也巧,张志新在辽宁工作, 雷锋也在辽宁服役。他们可以算是同一代人(张志新比雷锋年长近10岁)。我心里突 然涌出一个假设:假定雷锋没有在1964年那次事故中死去,而有机会经历“文革”, 我想他一定会毫无保留地拥护“文革”。那么他会怎样看待对“文革”持怀疑态度的 张志新呢?他一定对这个“女反革命”恨之入骨。我想象他将如何响应号召,写大字 报来声讨张志新。我甚至想象----这个想象真是太残酷了----,如果把枪毙张志新的 “光荣任务”交给他,他会如何满怀兴奋地去执行。呜呼!......
说起张志新(三)
我的这种想象并非没有根据。三十多年前学的“雷锋日记”,除了许多关于大公 无私、为人民服务方面的话语之外,至今还有比较深的印象的,就是“做党的驯服工 具”。要是再过三几年,到文革初期,这话就该改为“做毛主席的驯服工具”或者 “做毛主席革命路线的驯服工具”了。工具自然是不会思考、也不需要思考的。不过 后来“驯服工具”的提法就不时兴了,因为这本是刘少奇的话。取而代之的是“理解 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实质是一样的。那时批判刘少奇,说他要大家做修正主 义的驯服工具,那真正是天大的冤枉,其实刘少奇是真心实意要人们服从党(当然是 指中国共产党)的领导的。那些批判刘少奇的人,倒是自觉或不自觉(多数是自觉的)做了毛泽东、林彪、四人帮的工具,尽管相当调皮,不是那么驯服。
说起来惭愧,文革时我本人也是半个成年人了,同许多人一样,心甘情愿地做“革命路线”的工具。一觉梦醒,才知道这梦之可笑与可怕。刘少奇早已平反,他的 “驯服工具论”当然也该平反了。不过现在不能这么提,容易让人反感。毕竟现在的 人既不是文革时的人,也不是文革前的人了。如果雷锋能经历文革,再经历改革开放,他是1940年的生人,要活到今天也快60岁,到退休的年龄了。回顾一 生,他会怎样看待“驯服工具论”呢?我倾向于猜想他会持批判的态度。不是文革中所批的那种,而是从根本上作批判:真正的革命者一定该是个思想者,他可以信 服某种思想, 可以持有某种信仰,但他决不能放弃独立思考,不能做任何人的“驯服工具”。
我的这种猜想并没有什么根据,我只是愿意这么猜。我相信,如果雷锋活到现在,张志新活到现在,彭德怀活到现在,他们都会是忠诚的共产党员。但这不妨碍他们用批判的眼光来看待我们这个社会,而且敢于发表并坚持自己的观点。当然,这也只是猜想而已。
问题是:现在活着的人们是怎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