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为什么给林昭之墓选择了灵岩山？     岩质钙也，岩石般屹立的灵魂安息着，而这灵之岩俯襟着一碧万顷的太湖，而这岩之灵偎伴着浩气千古的韩世忠，对于那个圣洁而至死站立的灵魂，这真是又三层真正精神意义上的“魂归故里”啊！     这真是灵魂为灵魂的选择！！！     这实在较之紫金山对于孙中山墓、富华山对于胡耀邦墓、岳麓山对于黄兴、蔡锷墓意蕴还精神些！      而五千年的泱泱中国，有几个有岩质的灵魂？有几个有精神的知识分子？     据说古代是有几个岩质精魂的：“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但是一个文天祥的一首《正气歌》就几乎把他们一网罗尽了。最寂寞的是只有一个史可法的明末，明初那个迂得很有些精神气的方孝儒弔过一次亡了，不能再生为它再弔一次亡――总不能把手执桃花扇遁入山林的李香君，拉出来作明末知识分子铮骨的代表吧？     倒是近代，本来是很有一群岩灵很有一股生气的，从康梁到戊戌肝胆诸君子，从孙黄到邹容、章太炎、秋瑾、林觉民……再从陈独秀到鲁迅、李大钊、蔡元培、胡适……多得一时都有些数不过来了。但是，对于清末本身仍是寂寞的不能再寂寞：拖着一条辫子沉湖以殉的只有一个王国维――自沉前那挣扎的灵魂，还是有点钙质的。更何况大呼吸大呐喊大脉动的启蒙，曾几何时就被救亡所取代――转眼群星暗淡，又只有一个鲁迅在“荷戟独彷徨”了。     然而，最可悲最寂寞的，无过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后的现代了。     忍看兒辈成新鬼，兀自和妻子在什刹海边竞书“有雄文四卷为民立极”的郭沫若，就不去说他了。可敬的巴老，也不过是劫后的索尔仁尼琴。茅盾沉默的深沉，一如他的《子夜》。吴晗是第一个被文革拿出来祭旗的，也是反右中第一个跳起来“我揭发（！）我控诉（！）”的。老舍先生的积极性也差不到哪里去；当他终于不堪暴虐，自沉太平湖，一定是去追寻自己渐行渐远的灵魂去了。邓拓无力回天，有节拒侮，可吞服大量安眠药前写下的那些对领袖示忠的遗嘱，难道不内涵失节的自悔？久久伫立于燕园刻有冯友兰《南迁记》的巨碑前，怎么也无法想像一个这样的鸿哲竟会被江青糊弄――文革初也曾到过他一片狼藉的独院――就更难怪杨荣国教授评法批儒那么起劲了。平素不持手杖的罗隆基，两次柱杖到章伯均家客厅中央咆哮：“凭什么说我倆搞联盟？”以后言和，又羡慕起“先低头认罪”的章伯均那辆“别克”来。丢开不堪卒读的郭沫若的《李白与杜甫》，舒起曹禺的《昭君出塞》：“如今不许昭君怨，一路春风到边陲”的歌舞升平中，哪里还有《雷雨》中灵魂对灵魂的悲悯呢？博学鸿儒的钱钟书用英文默默悠悠的翻译着《毛选》。千山一佛、三界之外的赵朴初也醉心于和领袖的唱酬。“五四”领袖的许德珩、又是巾帼又是“君子”的史良……曾没想过多少次：鲁迅活到“文革”会怎么样？如果鲁迅先生能在狱中挣扎到胡耀邦拨乱反正，出狱时也一定是那个笑呤呤的周扬，用那双把先生送进监狱的手，像握着胡风那样握住先生：“好好……一切有组织负责！！！”     有“组织”没有灵魂的时代！灵魂没有钙质牙齿却无比锋利的中国知识分子！这就是我们曾经的时代和曾经高山仰止的巨星群！     一声“不要咬人”！四千个风雨如磐的沉夜！八年牢狱三十万字血书！三六年华一颗子弹五分钱子弹费！――五十年北大一个林昭！五十五万右派一个岩石般屹立的灵魂！正如一千万红卫兵一个李九莲！也正如三千万共产党员一个张志新！林昭、李九莲、张志新、遇罗克们的精神执著，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仅有的灵魂辉光。是的，她（他）们不是神，也并不拥有深奥渊博的知识，但是，在说出常识就是犯罪的时代，她（他）们磅礴着说出“皇帝的新装”的真相的精神力量和人格勇气。在七亿人一个思想八个样板戏的年代，只有她（他）们拒绝被“组织”统一思考，只有她（他）们拒绝被“狠斗‘私’字一闪念”的狂潮卷走灵魂中的岩质！在《女神》的巨匠醉呤着《百花颂》的时候，偷火者和播火者在用碧血高歌《普洛米修士受难的一日》和《海鸥之歌》！――林昭，真正的岩灵！真正的女神！！     当郭老逝世，我们敬爱的小平同志把他捧到“第二旗手”的巅峰，后文革时代曾一度灿烂的星群被黜逐的噩运也就命定了。于是开始了犬儒主义、拜金主义、撒娇主义、享乐主义风花雪月莺歌燕舞的时代：纯朴的《红高粱》竟能调出怪涩的《十面埋伏》，平民的《渴望》让位于贵族的《夜宴》，“石一歌”的余秋雨正在凤凰台夜夜雨中代言着民族和时代，几乎全社会都在窥探大明星的“小心情”――一如炒球炒女炒山炒水炒金炒银炒房炒地的疯潮，城头变换“二王”旗，四年何处“高莺莺”？……     把灵魂奉献给金钱和权势的当代！犬儒主义的特征就是不要灵魂也不要脸面！今天我们已经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学者群、最大的博士群、最大的研究生群、最大的大学生群、最大的明星群，最大的作家群……但是，我们拥有多少具有岩质、能够站立起来的灵魂呢？     生此浊世，夫复何言――     “感谢胡杰——林昭蒙难时他还是个孩子；感谢北大、张元勋――但愿其中不夹杂有迟到的弥补；感谢《南方周末》和《今日名流》--它们那种对林昭不断呼唤式的寻找，是当代精神天地中最美丽也最痛楚的风景线，在这个犬儒主义、享乐主义、撒娇主义大行其道的时代；感谢钱理群、摩罗、余杰们――他们洞见了也践行着林昭的精神高度和灵魂岩质，但愿他们和林昭一样执著；感谢为评介研讨林昭而被告发停课的卢雪松和声援她的艾晓明、傅国涌们，感谢独立中文笔会首设《林昭纪念奖》并把第一个年度奖颁发给卢雪松――这也是以林昭精神对林昭的不竭寻找的一部份啊。正是这一系列震撼着中国思想界的灵魂对灵魂的寻找中，一个圣洁而高贵的灵魂，走近我们，走进北大五十年耻辱的空白，走进中国的精神历史、民主进程和时代精神。也是在这次寻找中，只有一绺发丝--据说白了大半——几件血衣的林昭墓，逾十载后得以重葬，葬入了被一位可敬女士保存了三十余年的林昭骨灰，在灵岩山上，和鉴湖女侠遥遥相慰。而得悉此讯，我们的第一反映竟好像是张志新空冢不空李九莲遗骸已寻似的欣慰异常……  　　——灵魂对灵魂的慰藉啊！”（以上两节摘改自《精神的祭园．共同的祭日――祭在“五．一六”四十周年》）     感谢把林昭墓设在灵岩山的首议者！     感谢胡迪和十九位兄弟姐妹――他们在“四．二九”：林昭三十八年祭日，代表千万良心――千万已经和正在站立起来的灵魂――展开了今年最美丽的风景线，在灵岩山上。      “年年过此说南朝，唯有中山陵墓高。”这是陈毅元帅的诗；而我们的心里，高高站着灵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