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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一声叹
文章来源: 文章作者:Ami 发布时间:2006-04-03 字体: [ ]

    家族史并不都是辉煌的,更多的是让人沉甸甸的叹息,也许真的融合了历史的变迁。

--《长河一声叹》篝火版题记  Ami
1999.05.27

    很多年以来,谢氏家族在老家一直被公认是心灵手巧、聪慧而有才华的。
    谢家几代人都能画画,几乎是从爷爷的爸爸就开始了。爷爷朦胧而浑浊的眼睛在酒后变得有些湿润的告诉我,爷爷小时候家境很清贫,并没有读过什么书,12岁的小孩子矮得还要搭着凳子才能趴在桌上画画,也能挣很少的钱养活自己了。七十年代能画炭精像的人并不多,爷爷凭着一点薄技,慢慢也能挣钱持家的时候,就娶了我奶奶,一个大字不识的旧式女人,这之后就给他添了八个儿女,四男四女。
    家里陡然多了这么几口人之后,爷爷知道光靠画画已经不能养活一大家子了,爷爷开始学着照像。让人惊讶的是,没读过多少书的爷爷也同样没人教他照像,爷爷就能摆弄当时还视为少见的照像机,是那种老式的,一个人躲在那黑黑的布里,把个木板的片子插来倒去,然后伸出手在外面捏个小气球,捏得嚓一声就算是照像了。学会照像后,爷爷就琢磨着想开个像馆。照现在的观念来看,爷爷的思想够跟得上形式的了,最后还是费尽千般口舌才让奶奶同意了他开像馆。    小时候有太多太多的照片都是在自家的像馆里照的,脸上总是很得意的笑。那个像馆倾注了爷爷、爸爸和几个叔叔太大的热情和精力,像馆里的假山亭台、小桥流水、九曲池阁、花草树木、雕梁画柱全是出自他们的手,或雕或塑,或写或画,或栽或值,真是不假分毫。
    爷爷的八个儿女也算得是心灵手巧了,天赋是件奇怪的事,四个儿子有三个都是能写会画,四个女儿个个都精通女红,让人羡慕不已。
    爸爸是老三,是八个兄弟姐妹中爷爷最喜欢的,善良聪慧,灵巧挚朴,心地坦荡。这是一个真正的优秀男人,我一直这么认为。爸爸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画炭精画、国画、油画,无一不为人所称赞。爸爸能做小提琴,至今我都认为是个谜!提琴不是容易做的,对用料、做工、琴头雕刻及音质方面的要求大大高于吉它,就是提琴的弓也不能有丝毫的马虎,非得用马尾巴上的毛来做。这一切都是完全的手工制作,并没有人教过爸爸,爸爸和爷爷一样是个手极巧的男人。
    家里至今有把落满了岁月灰尘的小提琴,事隔多年琴身上那种棕红依旧温和,只是弓已经废了,被虫蛀掉了那些绷得笔直的毛。拨拨琴音依旧清亮如初,似乎还能让人感觉到爸爸曾经千般风情的拉着小提琴,妈妈在月色下和琴而舞的浪漫情致。
  爸爸的哥哥,我叫他二叔,是个出色却有些怪异的男人。二叔性格沉闷,算是家里读书最多的人,饱读诗书却是满脑子稀奇古怪的念头,不了解他的人说他迂腐古怪。二叔能写会画,做诗吟词,什么都爱钻研。记得二叔以前一个人住在脏脏的阁楼上,不事收拾,到处堆满了他做的石膏像,或者泥的石头的雕塑。我有次去他阁楼上玩,他没和我说一句话,一个人在用泥捏个谁的头像,我看了整整一下午他也没发现我。
  也许是七十年代那会儿的工作很不容易找,二叔和爸爸曾经一起在隆昌气矿工作过,都是画画的,却不知道后来为什么都成了现在所谓的自由职业者,爸爸画画、做小提琴卖,有了我和姐姐之后,爸爸开始养蜜蜂,那会儿的蜂蜜是很值钱的;二叔闷在家里搞他的画和雕塑,日子都还是照着自己的愿望过下去了,爷爷的像馆给了最小的儿子。
  太完美的人容易遭天嫉,爸爸短短的一生就是这样一个悲剧。那是我两岁多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甚至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家里所有上上下下的人都哭得象要昏过去的样子,尤其是妈妈。
  爸爸去世以后的很多年,妈妈始终一个人带着我和姐姐。妈妈的性格具有那个年代女人的坚强与倔强,几乎从不认输,即使是命运的不公。只有每年在爸爸的坟头上,妈妈才会放声痛哭的悲声渴求爸爸保佑我和姐姐没病没痛地一长成人。
  那些年里几乎很少和爸爸的兄弟姐妹们有过接触,我私下里觉得那都是一些性格倔强而不温和的人,这种印象直到前两年爷爷去世的时候才有所改变。除了爸爸,爷爷是我懂事以来才离开我的第一个亲人。
  我真的相信人生死都有定数,我奶奶一辈子多灾多难,却依然健在,爷爷总是潇洒乐观,却患了肺癌,从确诊到去世时才只有四天,所幸没有受更多的折磨。患癌死时是很痛苦的,但爷爷是千分之一的幸运,就是说一千例里面只有一例是死时没有痛苦的。
  爷爷去世后,一大家子才又重聚在一起细诉往日。这个家族里在失去了二个优秀的男人后,我觉得只剩二叔了。
  在我看来,二叔已经失去了往日的书卷气,只是至少能适应生活了。他曾经诵读的诗书和行云流水般的一手好字如今变成了逢年过节时邻里门上贴的对联,曾经的石雕泥塑演变成了一个个陌生人名字印章的简单重复,偶尔也能替人家画两笔,滥竽而已。
  爷爷去世的讣告是我一笔一笔写的,写了无数张,黄色的纸黑色的字,从太阳升起直到太阳落山。写到后来,眼前全是一些黑色的小蜜蜂在飞舞。人来人往中,有人对我说了句,你的字让我觉得你越来越象你爸爸了。我悚然而惊,是二叔。二叔很少说话,这么大了,我听他说过的话恐怕也不多,这话突然让我对这个家族的感情变得深重起来。
  那天和二叔说了这一生中和他说得最多的话。
  二叔不是个幸运的人,那个年代一切倒霉的事都让他摊上了。二叔心灰意冷娶了个乡下女人,每天只是过着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日子,所有的理想都在那一个个陌生名字的印章中流失。喝酒,让他变得虚胖而浮肿起来,脸象变形了似的。他的悲剧在于太过自我理想化,对现实生活极大地不满却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让自己走出这种生活的困境,所以只好一日日消沉下去。
  二叔有个儿子起名叫耕耘,这是个伤感而费尽心思的名字。
  又有好些日子没回过老家了,只是偶尔和叔叔们的电话中,知道二叔做生意了....又亏了....二叔患坐骨神经痛了....
  有天晚上,很晚了还没有睡着,我和老妈说,给家里打个电话回去问问吧......家里人一个个问过去,都还好,甚至快七十的奶奶也好,只是二叔不好。
  我手心很凉的握着那只话筒.....你二叔前些日子又喝酒,喝得太急....后来就吐血,去检查才知道患了肝硬化....已经动过手术了,只是勉强止住了大吐血....医生说没几天了....
  无法想像一个人身体里的血吐出来用脸盆装的时候是多么恐怖!!

  这本是一个优秀的家族,时运没有把这个家族的才华变成富足,是种悲哀!中国人的观念里一个姓的延续就是一个家族的延续,可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个家族最后一个优秀的男人也要离去了!!这个家族似乎即将走向没落,虽然它从来没有富有过,是种精神上的没落。
  人生真是不可思议的一场旅行,来到世上这么不容易,几十年来躲避各种意外,经受各种自然的、人为的考验,却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生命就消失了,象一缕烟被收回到那个瓶子里,哪里有什么来世?根据物质不灭原理,没有人会从这个世界上真正消失,但就是真的没有了,没有了!

  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二叔也许已经魂归天国,带着他曾经的梦想和满身的创伤。

                                         ----1999.5.18.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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