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离开我的老家已经第八个年头了,茫茫然走出老屋那天是2月14日,所谓的情人节。那个清晨薄薄的雾闻起来有些象家里过年时的糯米粉气息,也没有想到后来会有这么长时间呆在这个每年很多天都有雾的城市。有雾的天气我总会对身边的不管是谁说句,有雾的味道就象糯米粉。于是很多的镜头在心底象叹气一般掠过,小花园的枇杷树葡萄架,院里泛着青苔的水井,低矮的阁楼,门前那个木制的小信箱……
我并不那么留恋在老家长大的十几年,那些年我过得并不快活。顽劣有些倔强又生性闲散,这样的孩子大多是不会招致传统家庭喜欢的。十八岁那年妈妈决定把我送去云南一个小城学画,很多年以后我才恍然大悟,学画是假,那些年她煞费苦心只是为了把我和她所谓的病毒细菌隔离。虽然都说我有一些写写画画的天赋,我自己始终都没认为那预示着会有大器晚成这种奇迹降临在我身上的,不过私下里我也为自己终于可以跨出这终日散发着陈旧气息的老屋而感到庆幸。
很多次我再想到没有去云南而留在了这个城市,觉得一切都具有很大的偶然性。前面的路总是象笼罩在雾里,我只能看到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要想看清前面的路只有不停地往前走。就象以前学骑自行车,看着前面人很多心里怕得要命,硬着头皮还是过了,一路上跌跌冲冲,当骑过去一段路才发现前面依然如同来时的路,路还是要往前走,只在偶尔歇歇的时候扭头看看曾经的路,就权作安慰或者鼓励罢。
我想不管是我所生活的城市或者我的生活方式其实都是极为简单而且平凡的,每条路上重复的足迹也都和旁人无所差异。相同的城市在每个人的眼里却都是不一样的。这个城市也许在别人看来司空见惯的街道景致或者人群,对我而言总是会有它独特的或深或浅的印象,至少以后再想起它想起曾经在这个城市的几年不会觉得是虚无的。
----2000.3.5
◆街道|往事◆
□最初的陈家湾
城市的地名自然是和城市的地貌有很大关系的,这个崎岖的山城,很多的地名都和坡、坎、坝、湾、坪这些有关。不过我倒是看不出来陈家湾为什么要叫做湾,也许它在很多年以前是个临水的湾口吧。
普通又拥挤的陈家湾象个杂货市场,整天充满着叫卖声和喧闹声。没有主题,就是一条卖劣质家俱和装修器材的街,夹杂着卖菜的烤肉串的,地上永远湿而泥泞,空气里总是漂荡着刺鼻的漆味或者腐烂的大白菜青椒气息,烤肉串的油烟更是让人烦躁不安。
可它是我真正开始接触这个城市的垫基石。姐姐的一个朋友在这条街上经营打字复印,它的左边是卖瓷砖的右边是个小饭馆,这间连正式名字都没有的打字复印店夹在中间不伦不类,却是生存下来了,那几年大多单位的电脑普及程度不如现在,很多资料要拿到这种地方来打印。那时刚学会打字,在那呆了几个月只是练习打字而不算上班的。那台286的电脑里几乎没有其它什么东西,只有个最古老的文字处理软件---WPS。当我后来开始用WORD这种优秀的字处理软件时,我才知道WPS这玩意儿浪费了我多少青春,那几个月非常努力地学习WPS排版,直到把一些常用的快捷键摁得象弹钢琴一样娴熟畅快。城市的新鲜和节奏让人那时根本就没有功夫想家,偶尔想家的时候,就把给妈妈的信排版成各种花哨的样式寄回去。
那人姓江,是个比我大不了很多的男孩子,不管心里乐不乐意一开始我还是叫他老师的,不过没多少日子他就没有更多的东西可教我了。对同是处于这个城市的异乡人来说都渴望真正溶入它,只是彼此的切入点不一样,我后来才感觉出来他的方式是尽可能把自己打扮得如同这城市里和他水平相当的人,而正是这一点始终都让我感觉到他对于这个城市就象水和油一样无法真正地融合。
那时中午总是在对面的日杂商店食堂吃午饭的,记得那的扣肉很好吃,一份扣肉有七片四指宽的肉,有肥有瘦不多不少总是七片。在老家的时候,是从来不会吃这种看起来很腻的肉的,在那几乎天天吃,几个月以后我一看着这扣肉不知打哪就冒上来一种腻味,直到现在也不再碰了。
陈家湾的夜晚很黑,很少霓虹灯甚至路灯也不多。那时住在叫烈士墓的地方,有时坐车回去有时一个人静静地走在路上,没有想什么,只是无意识地数着人行道上沾满了尘土的黄桷树。路上要经过建筑专科学校,很小的超市,花圈店,很多补轮胎的小店和杂货铺,小面馆和一个武警部队基地,走到亮着霓虹的金鹊电视的广告牌那就是快到了。
在陈家湾的那些日子是乱中有序的,在周遭浮躁的环境里始终都保持着一种属于自己的节奏,不急不徐。
□在小新街的第一份快乐
从陈家湾往上直走就是沙坪坝了,凡是有关重庆的小说里大都要提到的地名。小新街在沙坪坝的中心,不长。沙坪坝属于重庆的文化区,大部分高校都在这区,以前的沙坪坝虽然有些破烂陈旧却是自有几分旷健和潇洒的。现在的沙坪坝修整得倒是新潮了却又有些不伦不类,就象学人做西装结果把袖子上打的补丁也照搬了一样。唯一似乎还剩下点和其他区域的不同就在于---文化馆的花岗岩阶梯上刻着几首呼唤革命斗志的诗句,可是路人都匆匆忙忙没有谁体会过它苍白干瘪的呼唤。
那间微型的经营部在临街的一个过道里,以至于那个冬天我坐在那打字的时候常常手脚冰凉,晚上洗脚的时候自己都不想看那脚趾上青紫的冻疮。我常常以为我的手脚是相通的,为什么我的手没有长冻疮呢,也许是因为我的脚知道我的手是要工作的,长了冻疮会很难受,于是我的脚把该长的冻疮全部承担了,我的手保持了一冬的美丽。不管那里的条件如何恶劣,那却是我工作以来心情最快活最单纯的时候,那是我自己找的第一份工作。
还记得去应征后等待通知的那个夜晚,很热,我站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阳台上,忧心忡忡地分析我会不会被录取。后来一起工作的同事告诉我,经理觉得我虽然在当时表现平平,看起来却是有些聪明灵气的样子,因了这份偶然我得到了平生第一份自己找的工作。照现在来看那份工作虽然是很差,我高兴的不是这份工作本身,好多年以后一个好朋友谈到炒股时说,炒股的意义并不太在于赚了多少钱而在于用自己的智慧得到了一种承认,现在想来这话用来诠释我当时的喜悦应该很准确。我一直对那个经理有所心怀感激的是他对年轻和幼稚的那份宽容和耐心。
两个男同事和我一直都挺好,非常哥们儿那种。经过这几年的波折,直到现在大家总是好朋友,只是这两年音讯渐渐稀少。曾经都把彼此当作在这个城市里最知心的异性朋友,也算是患难与共了。
小新街现在也已经全部拆掉,好多新潮时尚的商店取代了当时那个窘迫而窄小的地方。所有的事物都会成为过去,只有一些象征它的物件被留下来,即使只是一些肤浅的文字,起码它还记载着那段简单的快乐。
□放牛巷的时光
我想如果以前真是因为有人在那里放牛才把那条巷子叫做放牛巷的话,那放牛的人也太傻了。那条巷子具有十足的重庆特色,不长的巷子起码有十个弯,而且窄,还忽而上坡又下坎的,真要在那里放牛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傻。
从市中区的七星岗下车,上大概三十级石梯,左弯一下右弯三下就是放牛巷。自从离开了放牛巷以后倒是真有好几年没去过那个地方了,不知道它是否别来无恙。有时偶然看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很容易就会想起那条小巷子里弯曲的阳光、老太婆的油茶和第一次属于自己的办公室。
那是清晨都该上班的时候,放牛巷里的热闹喧腾透着阳光就象开锅的粥。那时大都是卖早点的,各式各样南北风味俱全,我一直喜欢有个老太婆的油茶。看着她白短而略浮胖的手娴熟地调制各种佐料,递给我的时候总是说句小心烫着,有时我似乎就为了她这句话买她的油茶。
进得门去我总是先推开窗,温暖的阳光和着楼下卖菜的卖早点的甚至还有吆喝‘杂酱面二两免葱’这样的声音涌进来,很是真实。有时静静地坐着打字或者看书,只有桌上的打卡钟走得嗒嗒的,抬头望出去,窗外是层层叠叠的房屋和人家,对面阳台上的黑色牛仔服,远远有人家拉起绳子在阳光下晒着被单,杂货铺门口坐着百无聊赖的老板。
单位搬了新居,18楼,仍然在放牛巷,只不过要下几级石梯,再坐电梯上去。在18楼的窗口望出去,人的气息就淡了只听得刹车那尖锐的急促,那里有个很陡的坡,和中巴车售票员不耐地叫卖声。
那一年我真正地厌倦了秘书这听起来不错其实跟保姆似的工作。那年八月的下午慢慢走出来,放牛巷的下午是平淡弯曲的阳光,走过那些一年多来看熟的街道店铺,下一步该做什么心里并不清楚,只是觉得很累想换种活法,可是换成什么样却是糊里糊涂。我只知道我想离开那座高楼出来透透气。
如果人的生命是一条长河,不管有多长,我都会愿意它是畅流而不是滞止的。在相对运动的过程里总比相对静止的时刻所获更多,无所谓对与错。
□几乎是最后的自由空间
太阳从中山三路上少有的一幢低矮楼房后面探出头来射在方格子人行道上,再晚些时候就漫漫反射着两旁楼群蓝色或者绿色的玻璃幕墙,如果你在阳光下抬起眼睛打量楼群上的广告牌,无疑会让你觉得睁不开眼。
整个中山三路不长,相对来说很宽还少有的笔直,分布着差不多我所知道的所有银行和大部分证券公司,常常走在这条路上就能呼吸到空气里隐隐有些紧张似的。中山三路往下直走到尽头是上清寺,上清寺中心应该是重庆最大的人行天桥了,贯穿了五个方向,沿着中山三路往上途经数站就是市中区解放碑了。
有时觉得人的迁徒就象从一个箩筐跳到另一个箩筐里,不过有大小之分而已。从陈家湾那个充满着大白菜气息的箩筐慢慢跳到中山三路这整日里被玻璃幕墙包围的更大的一个箩筐里,有着大白菜气息的箩筐虽然相对混杂却是简单得多,而世界上最复杂的事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各种关系,我认为。
中山三路161号3楼,在这里的四年,真是很难说清是好还是不好,简单还是复杂。如果说我真实而深刻地感受到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复杂犹如纠结的缠藤,那就是在这里;如果说我在这个城市的八年有四年的时间既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那就是在这里;如果说在得到了比以前更多的物质享受而失去了更多的斗志的话,那就是在这里;如果说从工作这个本身应该严肃的事件里却得到了最大限度的自由和闲适甚至是随心所欲,那也就是在这里了。当然,这和以前有最重要的区别,在这里我认识了网络。网络已经演变成为改变人一生轨迹的棋,它在一年内改变了我二十几年的思维方式甚至一些生存方式,起码对于我是这样,我坚信这一点。我同样无法说清这样的改变于我是怎样的一种结局,只有改变本身这个事实存在。
根本没有可能忘记这个属于我的小小的孤独却自在的空间。只有一扇小窗子,空气不太流通,大多数人在这种环境里都觉得气闷,无所适从。屋里除了我是会说会动的,就只剩一屋子的电脑和集线器什么的了。房间里终日响彻着集线器工作的噪音,和从早到晚的音乐声,这两种本来完全不和谐的声音,缠夹在一起时间长了竟然也就不觉得了,偶尔没有了集线器的噪声倒觉得安静得过分了。它对于我来说似乎不仅仅只是工作的地方,居然承载了我太多的情绪,它没有选择地成为了我唯一自由的空间。
我相信自己并不自闭,可是我感觉得这个空间以外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若即若离的,甚至冰冷的。它存在的意义对我来说也许等同于心理上的温床。 有时做梦会梦见站在这个长长的天桥上回望霓虹里的中山三路,在路灯下闪着小水洼的光亮,空气干冷又温暖,笔直的中山三路华丽灿烂而冷艳逼人,总是第一眼能从灯光里找到161号这个地方,那种熟悉仿佛镜子里的自己,却又陌生得有些和它不相融合。
----2000.3.10
◆房屋|流浪◆
在这个城市的几年里,有一大半的时间家这个概念对于我来说是一个蜗牛壳,背在背上,跟着我的脚步去流浪。
后来的很多年里,才傻乎乎地体会出来很多的幸福就是当你没有察觉到的感受,它们象空气象水一样存在于你的周围,平常得太容易让人忽略,只有当失去的时候才会懂得拥有的不易和它曾经存在的相对价值。
慢慢才觉得有时会怕夜的那种无边的温柔,象一张毯轻轻地笼罩了城市,遮盖了所有的棱角,并不是怕黑,而是到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闪烁的时候让人觉得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其实也比不了家的温暖。这平淡的温暖是当我离开了曾经当作锈锁一样的老家以后才感觉出来的。
□同一屋檐下
从西政的后门一直沿梯而上,经过教师宿舍楼,小花园里长满杂草,布满青苔的石桌后面有一栋灰黑而年代久远的综合楼,旧房子的墙看起来满是风尘气息。综合的意思就是分不出类别,什么都有,那会儿我不时可以从某个裂开的门缝里看见在桌子上端坐练香功的老太婆,和食堂炒菜的小师傅一家,我住在进楼洞右边第一间屋里。
那是我住过的最便宜的一间屋,30元一个月,也就是说每天才一元钱,现在一元钱只能在街上擦双鞋。夏天很热的晚上屋里燠热得说是蒸笼一点都不过分,老房子隐约有点阴气,过道里时不时吹着让人汗毛直竖的冷风。窗外有棵刚好遮住了光线的树,不知道是什么树,既没见过它发芽也没见过它枯黄,它的叶子很脏积着陈年的光阴。
有个女孩子被安排住进来,她没有打发我的无聊和孤单,她象窗外那棵树一样沉默寡言,我倒是觉得她打扰了我的宁静。她始终垂着发黄的蚊帐,不睡觉的时候就发呆一样坐在那看一本厚厚的英文书,我曾经观察过她整整有一个小时没翻一页书。她喜欢背对着我在镜子前梳她的长发,最后的动作总是蘸点唾沫把额前两边的刘海梳得贴服在耳背后,她的额头总是象个三角形。星期天的早晨她早早就起床开始梳头,然后做看书状,因为她的男朋友总是在十点左右的时候来找她。她们说着听起来象是一个地方的方言,叮铃光铛的,有时她们用这种话在屋子里吵架,我就饶有兴味地象听一出听不懂的戏一样,有时还小声敲着碗边儿伴奏。她好象姓欧,在西政念自学考试,这是我和她住了不少时间唯一对她的了解。她的沉默有段时间甚至让我对自己的性格产生了怀疑,我以为自己孤僻得居然和同一屋檐下的人没有任何话说,这种怀疑一直持续到她搬走后另外一个女孩子住进来才算结束。
似乎不太能想得起来那时的喜怒哀乐,简单地重复着每一天,也许没有时间去想快乐或者不快乐是不是很重要。想来那间小屋唯一给予我的一种快乐,只是早晨走出房门时感觉到阳光照耀在我的脸上时那种希望,虽然那一刻并不知道希望在什么地方等着我。
□那个夏天
街上的裙子多起来了。这个城市的春天短暂得几乎不容易感觉到,一夜之间那些米粒似的新芽就长成翠绿的叶片,本来觉着温和的阳光猛然间就觉得火辣辣了。
想起来那个夏天和曾经记录着那个夏天的一封琐碎的旧贴片段:
黄昏。暗淡的走道里静静的,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坐在宿舍门口的地上,虽然那天上班是穿的一件白衬衣,衣服脏了和没地方住相比实在是太无所谓了。姐姐去实习走的时候以为安排得很好,她刚走就被守门的老太婆的换了门锁。想哭却哭不出来,不是哭的时候,重要的是晚上都不知道上哪去住。脑子里乱乱的,总在对自己说,现在没有人可以帮你,千万不可以乱,也不能打电话告诉远在几百里之外的老妈,要不然她会担心死。更不想让单位的同事第二天看我脏兮兮的跑去上班,“怕让人笑话了去”。
那天做了平生最胆大的一件事,搭了两张凳子,敲破了门上的气窗,翻了进去。砖头打在玻璃上的时候,楼道里响着空洞又恐怖的声音,手软得没劲儿,敲了三下才敲破。人都是在只有靠自己的时候才变得很勇敢,我死命吊在门框上,还很细心捡掉了那些碎玻璃,设想假如下去时是摔在玻璃上会有什么结果。观察了半天,先伸腿进去把门后干得支楞起来的毛巾全部踢在地上,假如真的是摔下去的话或者会摔得轻些。
平时还手无缚鸡之力,那是没到关键时刻。记得那晚我终于从门上进去再拎着行李出来时,手和胳膊都不象是自己的了,太过用劲。不过我很自豪。从宿舍大门走出去的时候,甚至都没看那老太婆。
那天晚上是在学校的招待所住的。太多的蚊子让我终生难忘那个夜晚,蚊子们象小型轰炸机一样一次次的俯冲下来,开始我还闪躲、回攻,后来想,让它们去吧,吃饱了也好放我睡个安稳觉。第二天早上起床发现还算成个人形,就上班去了。
在学校外面很远的地方重新找到了一个可以称作家的屋子。几乎是农村了,但是好便宜的。兴致勃勃的搬了去,那个晚上一个人哼着歌,把那个小家又洗又抹又擦,完了还把房东的一张小桌子铺上一块桌布,摆上我的书和小玩意儿。在田里拔了几根狗尾巴草权作插花。那晚床头有小台灯,桌上有狗尾巴草,有喜爱的书,只是没有水,没有开水,是杯冷水。倒也自得其乐了一阵。
也许这样的夏天不会再有了。如果有一天时光还会倒流,我想仍然不会遗憾曾经走过的那个夏天。
□异乡的年轻人
这个城市和很多城市一样,每个角落都满溢对它有着极大兴趣抱负或者仅仅为了在这里谋生的异乡人。
ta们大多来自一个偏远落后的小城,只有因为小城的闭塞和对生活的追求才可能离开父辈们既定的轨迹。在小城人看来最为荣耀出息的方式也莫过于考上一所重点学校,于是带着行嚢和光宗耀祖的嘱咐走向未知的起点。犹如一滴水汇入大海,诺大的天空下才俊实在多如牛毛,自己引为自傲的资本只能藏在晨昏夜读里,偶尔冒出头便东张西望唯恐被人耻笑了去。或平凡或小有风头在学校苦读几载,也就在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里安下身来。
ta们运气不好的只能在办公室每晚搭沙发睡觉,白天要把自己的东西归顺在办公柜里,不过ta们也没有过多的意见,用ta们在单位新学会的观念看来,这也是赢得领导信任的一张底牌。运气不错的会在单位大院里分配到一间合住或者不合住的宿舍,把自己的小窝收拾停当,歇息之余觉得这似乎是自己融入这个城市的第一步了。
小心谨慎又心安理得地把属于自己的一方空间填充着。单位配给的木板床上铺着单位发的床单被套,买来象过家家似的油盐柴米醋锅碗瓢盆,黄昏的楼道里开始偶尔飘荡着香菇烧肉或者稀粥的家庭气息。屋里一般会有简易干净看着也还算体面的小衣柜,随时可以叠起来的。墙上有刚摆脱了经济窘境开始追求生活品味或者质量的东西比如网球拍,印着单位名字的写字桌上一溜儿摆着名著或者英语书什么的。
这样的生活虽然自由却也单调乏味。在单位里上有老梆脆压着也不可能在几年内就混得出人头地,下有刚分来的新毛头还可以使唤几句,夹在中间不尴不尬不上不下,似乎前途在望又仿佛一切都在停滞着。ta们仍然小心谨慎也有些麻木圆滑地对待着单位,所谓前程和出息这些只能用时间来堆砌,如果没有意外的话。ta们开始谈朋友,既然大局既定就该着手自己的事了。ta们开始带着ta出入在自己的空间里,星期天也会象居家过日子一样在楼道里炒菜,煨汤,ta们已经可以很熟练地小锅小灶做出几个菜来,全然没了当初的煞手煞脚。
青春的岁月象条河,流着流着就浑了汤。光宗耀祖这美丽的愿望慢慢只是成了父母家信中的‘又及’罢了。同学聚会上出人头地的异数有点财大气粗的模样,自己夹在其中仍旧也是不上不下,慢慢也就不热心这样的场合了。偶尔还以自己保持着一种功名利禄皆在身外的闲定为荣,私下里再看自己仍然住在如此逼窄的空间里就不那么置身事外了,无法不感到憋闷。
也许异乡人永远也无法真正融入那个城市,只是真真实实地存在过。几十年以后再见到ta们,ta们还会不会对你说起那个年轻时代和ta们的曾经的理想?
----2000.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