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夜归。
昏黄的路灯下,街上失去了白日的繁华,有些疲倦的样子,夜晚的城市却又换了另一种热闹的景象。一个人走在路上,任夜风轻轻的吹着脸,凉凉的,抬头望望路灯映照下嫩嫩的树叶儿,似乎脉络清晰得象画的一样。懒懒散散的走过天桥,有个人聚起了我散漫的目光,那是一个糖人儿,做糖人的糖人儿。
六七十岁的一个老头儿,佝偻着背,黑黑的一个人坐在天桥下的角落里,有块汉白玉的方方正正棋盘儿似的的石板,石板右边有个圆圆的转盘,上面画着些人、马、兔、刀还有龙和凤,转着什么就是什么,左边立着个草把儿,插糖人儿,他用一个小煤油炉在锅里鼓捣着做糖人儿的糖浠,用白糖熬的,熬得可以牵起来很长的糖丝的时候,就可以做糖人儿了。
小时候在学校门口常常可以看到糖人儿,没有女的做糖人儿,一般都是男的,而且似乎都是老头儿。一分钱可以买个小糖饼儿,有大指甲盖那么大,花上三分钱就可以转一下那个在小孩看来很神奇的转盘了,可是总也转不到那只龙或者凤,就引着人一下下的再转再转,转出来的总是桃子、大刀、马....
记得是念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那会儿家里也挺穷的,老妈很少给我零花钱。我自己有时可以挣一点,替人家画一些硫酸纸上的钢笔画,那是妈妈的一个朋友,拿了这种画去印饮料瓶上的贴画。这种好事也不是常有的,偶尔可以挣个五分一毛的就高兴得什么似的。
有次没吃早饭,妈妈给了我一毛钱,我揣着那一毛钱,有些兴奋得不知该干什么好,最后我拿它去转了三下那糖人儿的转盘,转出来一匹马、一只鼠和金鱼,剩下一分钱存在铅笔盒里,很满足。小孩做事情就总是盖不住脚背,偶尔做了一次也不算坏事的事,就居然被路过的有个大人发现了,中午回家就被老妈狠狠打了一顿,老妈又生气又心疼,家里本来就没钱,拿了钱不吃早饭去吃这既不卫生又不顶饱的东西,我蒙在被窝里哭了一个晚上,发誓似的想,以后我有了钱的时候,一定要把这糖人儿吃个够。
那糖人老头儿看我站在那发愣,问我小妹妹,你转个糖人儿么?我笑了,呵呵,还是小妹妹呀?要转,我要转!这么多年过去了,那转盘上画的竟然还和小时候一样的刀马旦,我象上发条似的把那竹片儿转了无数个圈,心里还和小时候一样的期待着想象中的龙或者凤,运气总也不那么好,是一只猴子。他说:“你给一块钱再转二次嘛。”我笑着说:“小时候花三分钱就可以转一下。”再转又转出来一只兔和一把刀。
最喜欢的还是看他们手里捏着一瓢糖,在那块汉白玉的石板上任意游走勾画。他们胸中早有沟壑,哪里该重哪里该轻,自是走得轻车熟路,如果给他们一张纸一支笔,也许他们会觉得手足无措,无从下笔。汉白玉就是他们的纸,手里那瓢糖就是笔,金黄的糖丝儿象有灵气一般的飘飞、游移,或勾或抹,或点或顿,猴子、马、金鱼就在他们手下有了生命。 他粗糙皲裂了许多口子的手,在那张纸上变得有灵气了,一点二抹,均匀的糖丝儿从他手里飘了出来,三勾二画,不到半分钟,就是一把刀。他正要往上粘木棍儿的时候,我说不用了,我不爱吃糖了,只是想看你做糖人儿,他有种惊奇的快乐洋溢在黑黑的脸上。又舀起来第二瓢糖准备做糖兔儿的时候,我说:“我来试试好么?做着玩呢。”
接过那捏得光滑的瓢把儿,有些兴奋,我在心里默了默,开始做画一般,我准备做一只桃子,最简单那种。想象那糖丝儿飘飞在石板上的感觉是很美妙的,真正捏着那瓢糖的时候,那糖丝儿并不那么听话了,凭着感觉让糖丝儿粗粗细细的走出了一条还算美丽的弧线,他说还行噢,象那么回事呢。心里一高兴,桃子的右边就走歪了,象个没长好的歪嘴桃,在桃心勾勾画画了几笔,看了看它,呵呵,那也算是桃子的。
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他说再给我做只兔子让我带走,我很欣喜的看他重新熬糖,抹石板,准备在一张干净的纸上画出朴实的心愿。轻轻的起笔,一点,就势一抹,兔子肥肥的小身子就出来了,往上一勾再一勾,长长的耳朵立起来,往后飞快的一笔,再往回送,短尾巴就翘了,一勾一送,如此了四下,这小兔儿就象要蹦起来了似的。看得出来这只兔子他很用心的在画,至少比那把刀要细腻得多,最后他用了一颗红色的豌豆糖点在兔头上,算作眼睛的。
我擎着那只兔子,象个孩子般的穿过了长长的街。
准备把它送给路上我碰见的孩子。可是也许天太晚了,路上竟然没有碰见一个我可以把这兔子送出去的孩子。走在黑暗的转角处时,我悄悄伸出舌头舐了一下兔耳朵,太甜,甜得有些发苦,黑暗中我对自己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