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阿布接到纪念的电话说要来看她的时候,阿布就开始后悔不该给纪念留那个电话。
纪念的声音还是象几年前那样,有些沙哑暗沉,也有几分象酒一样的温柔,阿布,让不让我来看你?假如你不让我来,我就不来了。阿布阿布,我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告诉你,阿布,我想你。阿布想拒绝的,很想干脆的说,不,纪念,你不要来,来了会很失望的,我也不希望你来打扰我的生活。但是阿布不想让他失望,也没有力量拒绝这种声音,只好让自己后悔。
挂掉电话的整个下午,阿布有些心乱,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扔进了一颗石子,每一圈涟漪里都有纪念的影子,认识纪念的时候,阿布是个17岁的小女孩。阿布似乎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爱过纪念,也许那只是一场游戏,但是年轻的阿布却付出了自己很真的心。
阿布望着窗外的夕阳发呆,想到以前和纪念在一起的日子,纪念常常在夕阳里弹吉它给阿布听,唱歌唱到嗓子发哑。阿布每天要去上学的时候,他坐在窗台上对着阿布家的巷口弹吉它,直到阿布瘦瘦小小的身影出现,对纪念快乐的挥挥手,阿布知道纪念的眼睛会一直送她到看不见的时候。纪念没有工作,有时会在家里莫名其妙的发火,消沉的时候就唱忧伤的歌。纪念也曾做过一些生意,都不同程度的亏掉了,于是更加的灰心。阿布不敢劝他去工作,因为他什么都不会。纪念没有钱的日子,阿布和他在一起也常常挨饿,好象大家都忘记了世界上还有吃饭这件事。他喜欢带着阿布上山,在山上坐很长时间,吹着山风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似乎也是他的快乐,有时却让阿布因为晚回家被老妈骂上大半宿。他曾经做过很多根雕给阿布,只为了让阿布开心。阿布常常会给他写一些想念的句子,和很多婉转的诗词。
很多年以后,阿布从另一个城市回到老家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有了小纪念,做了司机,每个月跑几趟广州。阿布知道自己对他已经没有了曾经的感情,因为阿布看到他的时候,心情很平淡。临走的时候,他要阿布的电话,阿布不太情愿地给了他。阿布回去后很快就收到了纪念的信,字迹有些张狂,却有很多阿布曾经千百次念给他的诗词,阿布看过后,只是无言的把它收进了抽屉。阿布长大后才想清楚,纪念并不够好,只是年少轻狂怎么可能承认自己的幼稚?
阿布晚上没有象平常一样马上回家,而是沿路逛了几家服装店。一路上心不在焉,并没有买到什么如意的衣服,也就算了,阿布想还是象平常一样穿T恤和牛仔裤,并不想为了他而再做什么,甚至就是有意想让他明白,她已经不在意他了,只把他当作曾经的好朋友。晚上阿布还是很细心的沐浴了一番,细细修好指甲后涂上了自己最喜欢的浅紫色,然后很平静的告诉老妈,明天晚上有个好朋友过生日,也许会回来得晚些,说完就进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纪念又打过电话来,说中午的时候到,阿布很简单的说,好吧,到时候你打电话给我,我来接你。阿布看看时间还很早,找出久已不用的笔给他写信,没有用电脑写这封信,因为阿布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再给他写信了。很少有人能象阿布把一封拒绝的信写得如此动人。阿布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阿布其实并不笨。
偌大的车站要找一个人并不是十分容易,阿布在太阳下走了几趟才找到他,心里就有些嗔怒,有几分埋怨的说,走来走去的干嘛,害我找你好半天。纪念也许没想过刚见面阿布会这么说,只是笑着捉住了阿布打在他身上的小拳头,好嘛算我错,请你吃饭好不好啊?阿布不置可否的叫了辆车,一路无话。
随便叫了几个菜,他要了瓶啤酒,给阿布的杯子里倒了少许,举杯时还很洋化的样子说了句切斯(干杯),阿布在心里撇嘴,知道怎么写的么?一顿饭阿布很不做作的吃了不少,听得他说了很多,几乎没怎么吃。他说他在单位做得很烦,跑车也跑得累了,还有人想把他挤下来,毕竟一个月几千块钱的工资是很多人都想去做的。他有些伤感的说,在家没有可以谈心的朋友,和小纪念她妈更是没有什么交流,常常想念以前和阿布在一起的日子,所以才会利用不跑车的一天时间来看她,只是想和她好好谈谈心。阿布专心剔着鱼刺说,想这些做什么啊,那会儿我太小了,现在都有些记不太清以前的感觉了,说完还呵呵的笑了几声,然后继续埋头吃鱼,装做没听见纪念有些惊鄂的小声说,阿布,你变了。
阿布上班其实很轻松的,除了拟一些方案草稿外,可以有很多时间面对电脑做自己想做的事。阿布感觉得到纪念面对一屋电脑时的茫然和张惶,阿布似乎有意无意的把他凉在一边,说你自己先看看报纸,我还有些事要做,其实阿布要做的事,也就是上网去收了几封信,然后和朋友聊天。他站在阿布身后看阿布飞快的敲着键盘,音箱里还不时传来一些啊哦啊哦(ICQ)和叮叮当当的声音,但是很聪明的并不问阿布。为了不让他太尴尬,阿布告诉他自己在和一些朋友聊天,那些啊哦啊哦只是网上传呼机的声音。一个下午阿布很快乐的度过了,似乎没看见纪念有些难耐的坐在一边把几张破报纸翻了好几遍。
下班走出大楼时,望着映在玻璃幕墙上的夕阳,纪念终于长长的松了口气,阿布也觉出自己有些太过分了,于是兴致很高的说,我们先去逛逛街,吃饭,然后我带你去一家很有味道的酒吧玩玩怎么样?纪念看得出来很开心地说,好好好,今天随你怎么安排我都高兴,但是我们一定要去看场电影。阿布不解,为什么一定要看电影?纪念站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很郑重地对着阿布迷惑的眼睛说,一定要去,我欠你一场电影,你和我在一起的那么多日子里,我居然从来没有钱好好请你看一场电影。装了一个下午冷漠的阿布突然就觉得装不下去了,轻声说,如果真要说欠,你欠我的只是一场电影么?纪念似乎被谁打了一棒似的,摇晃了一下,他搂住阿布肩膀的手在颤抖。
阿布走了几步,小心而又坚决的挣脱了他的手。
有钱不是件坏事,纪念往日的潇洒已经不复存在,如今只有当他掏出皮夹付钱的时候才有自信,阿布很心痛的发现。电影是一部老片子《明天你是否还依然爱我》,当男主角指着海面上的飘然而来的玻璃瓶对女主角说,每个瓶子里都有我想对你说的话的时候,纪念用嘴唇贴着阿布的手低低的说,阿布阿布,你明天还会爱我吗?阿布缩回手指小声但是很坚定的说,一定不会的,因为我现在已经不爱你了,更何况明天?现在我只是把你当作一个好朋友。阿布狠心还要继续,纪念,你自己知道现在对我说这些根本不应该,何苦呢?让我们彼此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纪念还欲解释,却废然长叹躺在椅子上,直到电影结束。
阿布还是带着纪念去了那家酒吧。纪念很肯定的吩咐侍者,一瓶红酒。阿布看他一脸想醉的样子,也不想拦他,扭脸望着台上正在弹吉它的长发男孩,他正在唱着一支痛哭的人,很伤感。纪念沉沉的声音在阿布耳边说,你不在的时候,我几乎没再弹过吉它了,只是常常望着它出神,她知道我又在想你,摔坏了我的吉它。阿布没有动容,细细的手指摇晃着杯里的红酒。
阿布突然想起包里那封信,掏出来递给纪念。纪念犹豫了一秒钟,对着烛光看了看,找到没有封口的一边抽出那张薄薄的信。阿布小口的喝着那杯有些酸的红酒,心在跟着他一起读那些句子,不管它写得如何动人,终不是美丽的诗章,只是一些现实。纪念有些笨拙的想把它再叠回阿布的折痕,却发现再也叠不回去了,只好简单的对折再对折。
一直坐到酒吧快要关门的时候,阿布掏出纸巾擦了擦眼角说,走吧,该走了。阿布知道,这一切如今是真的结束了,今天只是个纪念。
顺着江堤,走了很远。纪念平静的说,其实我知道我不该来这一趟,但是假如我不来,会是个永远的遗憾,来了,只是纪念而已。
阿布心说,终于还是找到了默契。于是再和纪念对望的眼睛,变得平静如水,如同彼此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