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过年的时候回了老家一趟。我没有看出来老家这样的小城也发展到了需要拆掉所有的平房来建楼的繁荣程度了么,小城的人口十几年来仿佛并没有明显的增长变化。
但是我家的小平房还是被拆了。
穿过那一片满是呛鼻潮气和石灰味的废墟,曾经我视作枷锁一样的墙被推倒了,还有一面也许是没来得及拆的,正好是我那间屋窗台的墙。墙上窗棂很破败了,那种蓝以前是天蓝色,我那屋当晒,所以那种蓝色慢慢被晒得剥落成很不新鲜的颜色。初中好几个假期里,有个要好的女同学常常揣着一本小说从我的窗台那找我换书看,因为她进不来,门被妈妈锁住了。那扇窗有个很宽的窗台,我常常坐在那里,望着小花园里的葡萄架,我不太想得起来我那时候坐在那里想些什么了,仿佛那些记忆已经消失,惟有留下这些安静而古旧的物件。
曾经灶台位置的磁砖被拆得七零八落。我记得我家的灶台特别高,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对我而言一直都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妈妈做饭的时候,我总喜欢站在高高的灶台门坎上看她做菜或者给她当小二。我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家里那么多的门坎,而且都那么高,从客厅去我的屋子要跨三级石阶。
院子里的水井倒还仍然在,被一个井盖给盖住了,旁边加了一个我看起来很陌生的水泵,试了一下是挺好用。以前妈妈大量洗衣服的时候,打水总是我的差事。川话把打水叫扯水。我家有一只铁桶,妈妈说是用来装油墨的,能装三十斤或者再多一点,我家一直把它用来[扯水]。我已经记不得这只桶被我掉下去过多少次,在院子里每个去[扯水]的人都有把桶掉下去的经历,但每一次都能再打捞上来。院子里有一个人很热心常替大家捞桶,捞出经验来了还真的做了一个捞桶的装置,四只爪带磁,我家这只大铁桶每次都能被捞起来。最开始我只能打小半桶水都很费劲,往往在桶快出井边的时候,人也踉跄地跟着桶险些摔倒在井边。以前把打水视为苦差,现在想来我仍然还是会喜欢[扯水],而不那么喜欢水泵压水的。
我掀开井盖看了看,井水似乎浅了很多,但仍然很清亮,井里的青苔也还在。曾经有个孩子无意扔进井里的一条红金鱼,这么多年了它居然还在,没有死也没有长大。我记得从那时到现在最少也有十二三年了,我不知道它会保持这种状态多久,这条井底之鱼也许会是鱼龄最老的了。有很多次打水的时候,我都轻轻地把桶放下去,试图把它打捞起来,却总是无法接近它。它只是下意识地回避被打捞的命运。但现在想来挺有意思,如果它出了井底,也许它早就已经象其它的金鱼一样死掉了,因为据说这种普通的金鱼都养不长。它一直呆在井底,虽然范围有限但看上去它很快活,只要这口井不被封掉,说不定它会一直活下去直到不可思议的一天。
一个小园子已经被堆满杂石,怎么说那也要算是我的小花园。我一直认为那是我的花园的,很小,横量只有小孩子的六七步,纵量只有三步左右,可那也能算是花园了。我不知道那些花从哪里来的,好象是以前搬家的人没带走的吧,被我接管了。
有一盆很枯的茉莉花估计有些年头了,每年我都以为它会死了可每年它都顽强地活着,并艰难地开出一两朵对它自己而言实属不易的花。
再有一棵我一直闹不清名字的花,长得旺盛的总是叶子,没见它开过花,所以一直以为它是不开花的。很多年以后在我居住的城市里看见它被当作一种填充街心花园的植物种了很多,可它居然是要开花的,长茎,花象一个大雪球,细看是由很多朵小花簇拥而成。我问了一个在街边手握俩铁球的老人,得到了一个不太确切的名字,叫雪青花。
园子里的葡萄架我记不得是我家种的还是怎么的了,有一天我偶然发现角落的枯藤上冒出来几片叶子很象葡萄叶,我当时欣喜的是这么说岂不是以后可以吃到自家园子里结的葡萄啦?后来看到汪曾祺老先生写到一篇种葡萄的文章,那么麻烦,想起来我家的葡萄没有被虫子咬死没有被冻死已算是命大了。虽然抱着吃葡萄的心理,可从来没有对它用过心,它接近于自生自灭地长在我的小花园里。从姐姐的窗户里看出去就是这葡萄架,虽然它直到我离开老家也没有真正结过葡萄,它毕竟还是带给我和姐姐很多不着边际的幻想。姐姐念书的时候还以这葡萄架为主题写过一首真正酸不拉叽可还是叫诗的东西(毕竟是分行的句子)发表在什么报纸上吧,为此倒让妈妈有几分惊喜地还以为我家恐怕要出个诗人什么的。
我真正在小花园里象模象样摆弄过的是一棵枇杷树。那个总替我们捞桶的人送了我一棵枇杷树苗,比我的小姆指还细。那年有个克宁奶粉的广告词我印象很深--小树长高了耶!我在院子里玩的时候总喜欢学这句广告词,这枇杷树还真象有了灵性似的,没几年就蹿得比我家的房顶还高了,只是瘦茎茎的,显见着是营养不良。所以我也没指望过它结果,它也就真的没结过果。奇怪的是我离开家的几年后,外婆说它竟然结果了,据说不太酸,只是还不到成熟的时候就被院里的小孩分而食之了。
这个被叫做后山巷17号的小院子终于成了一片杂乱无章的砖石堆,也许下次再回来看见它的时候,它会成为小城里随处可见的那种毫无特色的火柴盒般的小楼,但是它再也无法承载那些绿得透亮灰得苍白的年龄,它就象逝去的年华一样,永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