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一种习惯性的思维和美好的愿望,总形容童年是金色的。金色,这听上去是多么的天真烂漫而充满了温暖的璀璨。在被人们划分为童年的那一小段时光里,我一直是懵里懵懂的,活得象团浆糊。既不象别的聪明孩子有拿得出手的成绩单那么骄傲,也不象一般爱惹事生非的顽皮孩子那么惹人生厌,我想那时的我就是稀里糊涂地,活着。不知道活着是为什么或者为什么要活着,那时我应该还不会思考这种高深莫测的问题,那时我考虑的最多的是如何让那些考得不如妈妈意的卷子顺利过关。可每次的结局都让我清楚地意识到世界上没有神仙会帮我把打满叉的卷子全部变成一个个惹人喜爱的大红勾。
我无动于衷地眼看着有种叫童年的时光从我身边溜走,甚至巴不得它再走快点,最好象失去刹车的滑轮一样让我转眼就长大才让人痛快。在我莫名其妙地混进了那所声名狼籍的民办中学时,我突然发现我如愿了---童年,过去了。却一点都找不到儿时希望的那种快乐。
七十年代的时候鲜有富裕的家庭,或者说那时人们对于富裕这个概念太缺乏想像力。那时的家庭一般都比较清贫而且节俭,一件衣服可以让几姊妹轮番地穿上好几年。姐姐那时比我长得快,每年她留给我的剩余物资让我都穿不了,我没有足够的理由再向妈妈提出来要买新衣服。这种节俭的好习惯可以让妈妈少为添置衣服而发愁。除了每年过年时大姨寄给我和姐姐的各一件新的冬衣外,只有每年夏天学校做的校服是属于我自己的,新的。不过我知道每年回家问妈妈要校服钱的时候,妈妈都会诅咒学校又出幺蛾子来找家长收钱,埋怨老师不肯通融晚些交钱甚至不做校服。私下里我倒是庆幸每年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让我有光明正大的理由穿上新裙子。虽然小孩子也不懂得好不好看,新裙子的诱惑却总是无法抵挡。
那一年,我记得是8岁吧。每年的六·一儿童节学校总要举办晚会的,如果节目排演得好,还有可能参加汇演,那在小孩子心里简直就是不得了的荣誉的。六·一的前几天,老师算出来了每个人应缴的校服钱是七块五毛六分,让大家回头把钱缴齐了就可以穿新裙子参加晚会。晚上回家我怀着准备替老师挨骂的忐忑心情告诉了妈妈,果不其然妈妈的反应丝毫不在我意料之外,我静静地坐着,等她,我知道妈妈骂完还是会把钱凑给我的。我都困了妈妈才露出收场的势头,可是妈妈迟疑着,说,明天你问问老师不做校服行不行?这个月家里实在凑不出来了……我一听大为沮丧,嘤嘤哭着说,没有校服老师不让去跳舞的。妈妈也很丧气地说,不跳舞没有什么呀,只要你学习好,妈妈有钱了再给你买新裙子。我权衡着这句话的可信度,又觉得自己无法预知它成为现实的期限,只能缠着妈妈说上回姐姐也做了新校服的。妈妈最后只好说,先睡吧,过几天我自己去和陈老师商量。虽然不能确定晚会时能不能穿上新裙子,但觉得还是有希望的,于是快乐地睡了,晚上做梦都隐隐地看到新裙子飘荡在晾衣绳上。
那几天放学回家都特别乖,不让妈妈催就已经做完了作业,也不吵着出去跳绳。可眼看着日子近了,老师拿着还没缴钱的名单每念一次我心里的焦急就多一分。我不敢问妈妈是不是去和老师说了,我想如果说过了老师就不会念我的名字了。好多先给钱的同学都拿到新裙子了,兴高采烈地拆开封袋,在身上羞涩地比划着,我装做没看见而且很不感兴趣地走出了教室,心情坏得一塌糊涂。好几次想哭又怕同学撞见,终于捱到了放学,没等平时的好同学,一个人在路上东张西望地游荡。我运气很差,很少在路上捡到钱,姐姐说她就捡到过五分钱的,有时还是一毛!我安慰自己,就算运气好也捡不到好几块钱,因为那时人们本来就穷,都把钱捂得紧着呢,谁要丢了个几块钱还不跟天塌下来了似的。
我焦急地胡思乱想着。去找外婆要?不可行。外婆自己本来就没有钱,再说她经常和妈妈闹别扭,我去朝她要钱要不到不说说不定妈妈也要生气,而且她也不喜欢我,她喜欢姐姐。奶奶?也是个没闲钱的主儿,过年过节的都难得多给我个块儿八毛的,别说这不年不节的了。其实我那时还没有朝亲戚要钱的习惯,总觉得张不开口。
我懊恼地想,不要新裙子了吧?下学期好好考试,妈妈说不定真会给我买更好看的呢。不过想想似乎觉得很难忍受那些小伙伴们到时穿着新裙子都跳舞去了,脑门上点一红点,脸上抹成红苹果,嘴上涂着口红说话也不敢随便说,怕弄污了都不敢把嘴唇合拢,怕辣似的嘶着嘴唇说话……一路上不着边际地瞎想着,走到了巷口的修鞋摊儿。
这修鞋的杨老头我认识。说认识也不太认识,因为我除了知道他姓杨,自己开鞋摊儿修鞋以外,再不知道其它的了。他好象也没有亲戚儿女的。妈妈总去他那修鞋,有时手上一时挪不出零钱先欠着他也乐呵呵的说改天给没关系的,街里街坊嘛。这人长得丑,脑门上突起来一大肉瘤似的东西,黑红黑红的。他还挺喜欢我,有时高兴了就用满是老茧的大手掌摸我的脑袋夸我嘴甜,可我看着他的大肉瘤,总是害怕地躲开他的手。看他远远地看着我,我心不在焉地叫了他一声杨伯伯。偏巧那天他手上没活儿,拉住我和我唠叨,还给了我一糖块儿。我捏着那在鞋摊儿上弄得脏兮兮的糖块儿,没吃。突然,心里转悠了一个念头……
他几乎是很爽快地从装钉子的木盒里挑了一张炼钢工人握钢钎的五元票和一些散碎零钱凑齐了七块五毛六给我。我虽然担心着妈妈什么时候才会还上他,不过我想既然他总说街里街坊的,可能即使晚些还应该也不会有很大问题的。这样一想,我开心多了,捏着钱再回学校去找老师,他在后面叮嘱我把钱揣好喽,我一边快乐地跑一边想这钱我放得牢着呢。
妈妈晚上骂了我一顿。不过穿着新裙子,心里好象也不是那么特别在意妈妈的训导,似乎还得意着自己的随机应变。过了些天,妈妈终于把钱凑齐了给我去还钱,还不失时机地又教训了一番,让我以后不许擅自找大人借钱。我应着,出了门。
巷口拐弯的地方,新来了一个做棉花糖的人。每天在那踩着棉花糖机飞快地旋转着,他往中间一小洞里添点白糖,转眼间象棉花一样的糖丝儿就从糖机壁上变魔术似的出来了。他用根木棍在壁上一绕一绕的,木棍就粘上了云一样的棉花糖。给一分钱的话,他就只绕一两圈,刚遮住木棍,如果能给上一毛钱的话,他就会绕啊绕啊,直到木棍上的棉花糖变成一个大蘑菇云形,蓬着,让人觉得躺上去肯定很松软,很舒服。我只买过一次一分钱的,舌头刚触到棉花,那棉花就消失了,真不过瘾。那次还是妈妈让我买酱油剩下的一分钱,后来好几次妈妈给的钱总是刚刚好,一分都不多。
我想如果我用这一大笔钱里的一分钱买个棉花糖吃,会不会有问题呢?我可以跟他说路上跑丢了一个小硬币,他肯定不会计较吧?自己开脱了自己。我小心地擎着那一根木棍,一边走,一边用舌尖去感受着那棉花糖入口就化的美妙感受,很快就舔完了棉花糖。到了他的鞋摊儿,他竟然不在。我想他可能是打水去了,就站在一边等。等了好一会儿他还没见回来,我百无聊赖地在地上跳起了想象中的方格“房子”。跳着跳着,我被自己突然有的一个念头吓坏了。害怕得腿软软地坐在他的小凳子上,脸也很烫,心里真有点老师平时说的十五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感觉。
这钱如果不还给他,他肯定会找妈妈要,七块多钱毕竟不是小数目呀。妈妈会说,钱我已经让她拿来还给你的呀,到时我怎么办呢?妈妈说不定会打我的。我想我如果说我来还过他了,他没在,我就把钱给他放在鞋摊儿上了?!谁会相信呢?可是我突然多么希望这一大笔钱是我自己的,那我就可以买好多好多的棉花糖吃了,也可以去买好几本小人书了……我坐在那儿乱七八糟想了很多理由,只是希望这笔钱变成我自己的。但是妈妈的威慑力于我来说仍然是巨大的。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奇怪的是他那天直到我走也没回来,也不怕别人来找他修鞋?后来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天他病了,撑不下去收摊子就回床上躺着去了。当时我既盼着他回来,好让自己打消掉那个可怕的念头。可又希望他不要回来,好给自己一个最好却又最不可信的理由。但那对小孩子来说,还不懂掩耳盗铃的道理。我甚至用手上那笔钱里的一个硬币抛了三次,可我自己的信念不定,占卜也占得不准。一会儿国徽朝上是还给他,眼看要输掉,又自己变成国徽朝下是不还给他。
天黑了。我象揣着一个火炭般地揣着那笔钱,回家了。我只告诉妈妈还了。
那段时间我多快活呀,棉花糖终于被我吃腻了,糖豆也吃得不想吃了,泡泡糖吹得嘴都吹软了……想想也是的,这些都是一分二分的小玩意儿,那么大笔钱该买多少棉花糖什么的了。小人书买了好几本,又不敢拿回家,藏在课桌里。那一笔钱真是足足让我挥霍了好一段时间,还有几毛钱竟然都忘记是怎么花的了,总归不过大都是流进了学校小卖部那老太婆手里。
那个星期天的下午和妈妈一起上街,经过他的鞋摊儿前,我猛然想起了那七块五毛六!已经过了不少时间了,我似乎以为那笔债也跟着过了似的,看到他坐在那才让我知道这笔债不仅没过,而且马上就有露馅的可能。那一瞬间我脑子空白得象暴光过度的胶卷一样---后来当我看见有句话叫真希望地上裂个大洞让我躲进去时,我觉得这句话形容我那时的心情真是没有比这更精当的了---可当时我只是三魂丢了两魂似的跟着妈妈走到了他摊儿前,象往前一样叫了他一声。妈妈习惯性地和他唠了几句,我心里祈祷着快走呀,天哪……
东窗事发是必然的。妈妈想表示着上次找他借钱的抱歉,而他要迟疑着想说的是那钱为什么还没还给他,他知道妈妈从不拖欠得这么久的。街也不逛了,当时就被妈妈拎回家痛打了一顿。在审讯和拷打中,我象共产党一样坚持(只敢坚持)我确实把钱还了,他不在摊儿上,我放在他摊儿上就走了。我如果说了实话,妈妈又得追问我更多的为什么,我实在怕了。妈妈觉得一向虽不说有大智慧起码也有些小聪明的我,竟然会干这种傻事?人不在就可以把钱随便放在那的?也不怕人给顺手牵羊了?那种情形下,我只能做出我确实就是干了件傻事的样子。妈妈可能觉得自己竟然教出了这么笨的女儿,痛心得很,再就是也许根本不相信我的谎言,但是毕竟都过了好久了,也无从追究,于是只能加倍地责打我一番,让我对这件傻事触及感魂---妈妈那时总觉得对泯顽不化的我的教诲够多了,够深刻了,所以总爱用触及感魂这几个字---其实我除了对那顿打记忆深刻以外,并谈不上灵魂不灵魂的,我那时哪懂什么叫灵魂啊?
快二十年过去了。虽然这二十年也不至于一转眼就过了,但也就是一个不小心才发现时间已经过了这么多了。那姓杨的伯伯也许已经早已作古,那时的七块五毛六从市值和孩子眼里的金钱观来说,也许和现在的几百块钱差不多了。想想妈妈的触及灵魂几个字在那时我看来很可笑,在后来自己的日子里对照着这件事情的经历却是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有时我想,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如果那时没有经过这些,也许还不知道要走了什么样的路才能学会认真,学会不要欺骗人,学会控制自己的欲望,我想和这七块五毛六真是不无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