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我十岁以前,我对于水果的概念除了桃子李子之类的平常水果以外,再能知道的就是苹果梨和香蕉这些家里几乎没怎么买过的品种了。平瘠的川西本来也不长什么好品相的水果,其实就是长了也买不起,那会儿一般的人家还没有每天都吃水果的习惯,偶尔吃点水果都是奢侈的,或者是生病了才吃水果。冬天能有点桔子甘蔗的就算是家境还不错的了,平时我都把地瓜当作水果来归类的。
苹果那时在我眼里是很金贵的水果,妈妈从来都没有买过,或者说极少数时候买了也不是给自己吃的,要么是孝敬老人,再就是过年走亲戚了。以前我从来不知道苹果也分很多种的,什么金元帅红富士秦冠,那时我一直以为苹果就是苹果,青,涩。但就即使是青涩的,我吃的也不多。家里一贯贫寒,过年过节的也没个人送礼,可能那时人们还少有送礼的想法吧,自己安安份份的过日子,不求谁不帮谁的哪里有人送礼呢。
那只苹果虽然来之不易,可我却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有一天午睡起来,我看见桌上有半拉苹果,我疑惑地把它拿起来审视了好久,它青里夹着几丝红,很新鲜,新鲜到表皮泛着一层薄薄的霜似的。我想它肯定是脆的,而且应该很甜吧?那时候我和姐姐迫于妈妈的脾气,轻易不敢惹她,比如她没有说给我们吃的东西,我们就是看见了也不敢吃,简直不是一般的听话。家里还流传着关于我和姐姐听话听到傻的段子,有年冬天,那时我们都还很小,妈妈早上急着去上班来不及给我们弄早饭,妈妈一边上着班心里挂念着怕我和姐姐会挨饿,一边侍机准备溜班回来给我们弄吃的。妈妈突然想起碗柜里有两块米糕,想来我们早上起床饿了自己肯定会到处找吃的,有米糕垫着应该没事,而且妈妈那天突然很忙,没机会溜班。等到中午回到家,我和姐姐饿得守着她直哭。妈妈又心疼又着急地问,没看见碗柜里的米糕么?我和姐姐几乎是齐声说,看见了呀,你又没说,我们不敢吃……后来我们长大了妈妈每次想到这都心疼的哭。我迷迷登登地拿起那半拉苹果,小心地沿着边缘舔了舔,不敢细细品味,还是放下了。
去洗了把脸清醒了些,才发现苹果旁边还有张纸条---妈妈说那是给我吃的---那时妈妈经常早出晚归地加班,分派给我和姐姐的家务活儿涮碗呀摘菜呀都是留纸条的,我和姐姐自行按照自己那份纸条上的活儿不折不扣地完成,要不然她回来就有得好看。我有时一看到纸条就下意识地以为又是什么活儿,可那天的纸条却是最让人开心的一回,苹果是我的了!当时我就想几口吃掉它,不管是甜是涩总归是美妙的滋味。妈妈说我这人打小就藏得住东西,分派给我的炒豆或者花生,我总是先藏起来,看着姐姐吃完了她那份,我再拿出来馋她一把,全然忘了自己先是被她馋的,到后来姐姐却总会花言巧语地再从我那哄走一些我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存货。我想姐姐是不是有另外半拉苹果?这样一想,我就舍不得吃了,先藏起来看看她有没有。眼巴巴地等到姐姐回来一问,她果真有,但是她一拿到就吃了,而且说真的很好吃,脆甜的。我得意洋洋地亮出我那半拉苹果,准备在她面前慢慢地品味这脆甜是如何个脆甜法……
刚要准备吃,姐姐突然很神秘地说,哎,先别忙吃,我有个好主意。我不敢相信聪明优秀的姐姐是不是又准备把我的苹果哄走,因为她说让我不吃这半拉苹果,然后我们把它拿去卖钱,再拿钱来买小人书。她许诺如果买了小人书,让我先看。哄走几颗炒豆就算了,这可是香甜的苹果呀,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她。我犹豫着,心里琢磨着你倒是吃过了,就想着拿我的这份去卖,何况卖得掉么?你为什么不留着你自己那份去卖呢?尽想占我的便宜……我想是想得很清楚,可我竟然不知道为什么就相信了她。
我们开始商量如何卖这半拉苹果。姐姐的有计划有步骤使我不得不怀疑她是在吃完了自己的半拉苹果后就开始打我那半拉苹果的主意了,但我似乎无法拒绝她的主意---她让我想想我们班上有没有有钱的想吃苹果的同学?我们把它卖给她。我们似乎知道即使是能卖肯定也是卖给哪一个她的,男孩子有钱也拿去买其它的了,绝不会买我们的苹果。我们开始苦苦地把各自班上还算有钱的女同学都筛上一遍,有的还算有钱,可是和我们不够要好,怕她告诉老师(可能我们潜意识还是觉得这拿东西来卖钱的事儿,恐怕终究不是那么好摆得上台面的),有的关系够铁呢,偏偏又没钱。
这事儿够难办的。而且我们又想到还有几个技术性的问题,比如这苹果没卖掉的话,藏在哪儿才不会被妈妈发现?时间长了会不会坏?准备把它卖多少钱才合适呢?万一真卖出去了,到时买了小人书妈妈会不会发现呀……一系列的问题,搞得我都头疼不想卖了,我试探地说,我,我不想卖苹果了,这么麻烦,而且,我自己还想吃呢。姐姐明亮的眼睛一瞪我,意思大概是说,没出息,好吃佬,光知道吃,没点追求什么的。在家里妈妈是大王,她得算二大王了,只有我是听差的。我又退缩了,好吧,继续和她商量如何卖苹果。
我俩东挪西藏的总算找了个保险的好地方,家里有只钟匣子,藏半拉苹果是绝对没问题的,而且妈妈也肯定想不到那里还会藏宝物。睡觉前我问她,不会被老鼠偷走吧?她肯定地说不会,仿佛老鼠会由着她指挥似的,但我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就放心地睡去了,睡之前还把同学名单又过滤了几遍,觉得这个买主还真是难定。
第二天早上临上学前我们又查看了一次,果真没被老鼠偷走,但是切开的地方已经有点点发黑了,我跟她商量着是不是得赶紧卖出去,要不然坏了才真是可惜啊,暴殄天物了。她已经吃过了当然不算什么,毕竟这苹果是我的么,坏了我肯定心疼。她让我上学时注意观察一下,我问她你为什么不观察你的同学呢?她有点为难的样子,可能鉴于我这是苹果的主儿,才说我们学校不一样么,万一老师知道了?她和我不在一所学校的,确实,她的学校是重点小学,我从念幼儿园起就没念上好学校,尽些声名狼籍的,或者没人上的,我那小学就是教育质量特差,所以老师管得也不紧。我恨恨地哼了一声,想背黑锅的事哪回都让我上啊?想归想,到了学校我还是按照她说的开始观察起周围的同学来。
这一认真还真有了两个人选,我记得一个叫程定敏,一个叫刘小涛。我分析着这两人谁更合适一些,后来我确定了就程定敏吧,因为这刘小涛住得隔我家近,好象不太好似的。我想多半潜意识里我也隐约地觉得那本来就是一桩骗人的生意,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程定敏其实只有小学二年级时和我要好过一年,后来她就转学了。她是半个农村人,她以前跟着妈妈在乡下的,所以有点黑。后来她跟着爸爸到了城里,插班来的。那时候小孩子有点欺生,其它同学觉得她是农村的又插班来的,就不和她玩,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和我还挺好。也许因为其它同学不理她,所以她对于和我的友谊看得特别重似的,对我言听计从。我有点羞涩又很真诚地小声问她,你想吃苹果么?她爸爸在城里做木匠的,那时手艺人比一般靠死工资吃饭的家里还算手里宽裕得多了,但那时总能把苹果当作家里平常水果的人家毕竟很少,所以她听我说到苹果这两个字时,不自禁地也有了种向往。趁着她的向往,我毫不迟疑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表达了苹果不是送给你吃的,你得用两毛钱来换的意思(我现在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这句如此重要的话当时我是怎么说的了,如果让我现在说,我恐怕都不知道这种话该如何说才好了,可能那时小孩子没有太多脸面的考虑),而且我告诉她,不管你买不买我的苹果你都不能告诉其它的同学或者老师,要不然我永远不同你玩了。现在想来这哪是卖苹果,完全有点威逼加胁迫的感觉了,可是当时我的想法很简单,卖给她,然后可以有小人书看了,而且我也是牺牲了苹果的美味呀,难道你不该用点代价来换?她很短暂地迟疑了一下,答应我,好的,我不告诉别人,苹果呢?我说在家里,嗯,下午我们都把钱和苹果带来就好了。在这桩买卖里,我还是占了几乎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的,虽然我也没怎么吃过苹果更没买过苹果,但她刚进城不久,肯定比我更不知道苹果的价值的。再加上还有摇摇欲坠的友谊,她根本没有考虑余地的。我想既然妈妈从来没买过苹果,那肯定很贵了,准得好几元一斤,我妈妈一个月的工资还买不了几只苹果呢,所以我觉得半拉苹果才要她二毛钱她真是赚大便宜了。不管我和她怎么计算这桩买卖,但都奇迹般地找到了契合点,所以成交。我为自己圆满地完成了姐姐交给我的使命感到自豪。
苹果交到她手上的时候,切面更加发黑了,并且有点发干了。我害怕她会反悔,急急地解释着,用早上苹果还新鲜着的事实鼓励着她,我加倍地形容着这苹果刚切开时的样子,水灵而又新鲜,说可脆甜了,我气愤着我形容词的缺乏,可能那是我第一次领悟书到用时方恨少这句子的意思,使劲后悔自己平时上课怎么不听听老师怎么使形容词来的?我翻来覆去也只能用脆甜来形容了,因为说到底我也没有吃到那苹果的味道,还都是姐姐形容给我的滋味。我庆幸这半个乡下女孩子的单纯,她一点点的犹豫被我一点点的说服了,她交到我手里的一张两毛的绿色小票子还叠了个花样儿,我拆开了撰在手里,催着她,快吃呀,好吃着呢,其实我想的是,等她吃完了苹果想要再嫌贵或者怎样的话,也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了。
在我的催促和期待下,她很听话又很快地吃完了那半拉苹果,连核儿都没怎么剩下,当我看到她终于吃完了苹果的时候,我一边感到踏实了一边又觉得心里欠着点什么似的,毕竟属于我自己的苹果都没舍得尝一口,终是有点遗憾的。我只有想到即将拿到手的小人书,心里才算是平衡了一些。
有了这二毛钱的资本,而且基本上是靠我挣来的,我和姐姐站在书摊前面时,我心里充满了一种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的得意,平时总是她压着我。姐姐那天也格外听我的,我说要哪套书她都基本没有异议。我牺牲了半拉苹果,可是成功地换来了《排球女将》《血疑》《大西洋底来的人》《武则天》这么多在当时看来无比宝贵的小人书,似乎也算得上是遗憾里的完美了。
我已经忘了妈妈最终是否还是知道了我们的买卖。很多年以后一次搬家,妈妈拎出了那只钟匣子准备扔的时候,我和姐姐对望了悄悄眨眼睛,心照不宣的快乐。
很多年以后,我吃腻了所有品种的苹果。我想念那半拉苹果,并且固执地认为它肯定有所有苹果里最香甜的最无法形容的一种美妙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