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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祭春之冬:活着,但要记住
文章来源: 文章作者:守园人 发布时间:2007-02-26 字体: [ ]
雪祭春之冬:活着,但要记住

                        ——第四十一个“春天”的漫思


        朔风扬絮,阵雪夹雨,纷纷扬扬,无涯无际……而在北中国,就是在这样的风雪里,大自然悄悄地走近了春天。
        哦,又是一年过去,又是歌舞升平。只有扑面的凛冽之中亦歌亦啸:
        活着,但要记住!——

        是那个“五.一六”后第四十一个春天了。
        是走出那场浩劫第三十个冬天。

                                                  一.春天里的冬天

       “冬天已经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曾多少次想起雪莱这美丽而哲思的律动,青春豪情、壮怀激烈之中,是一种执着的无怨无悔。
        青春老去,壮年也去了;豪情不再,激烈也不复;怎么雪莱那首诗却依然在心头盘桓不去?依然无怨无悔的执着之中,是依然官方无祭的第四个十年,是依然啸雪的第三十春,是一种彻骨的寒和痛啊——
         惯于长夜过春时的东方之痛!惯于严冬过春时的东方之寒!

        四十年了:那历史性的“五.一六”正值北京的盛春,那“春天”的号角,凛冽地覆盖了整个中华大地漫漫十年!
        那个春天之后刘少奇最后的政治挣扎,为血腥的红八月揭开了又神圣又狂暴的序幕。第二个春天便是陶铸政治生命的句号;而夺权风暴、武斗狂潮接踵而至、全面开花。第三个春天,龙华的桃云,被林昭圣洁的碧血染红。张志新殉难的四月四日,不也正是松花江水暖?而钟海源祭日的第二天,便是“鲜花开遍了原野”的红五月了…….
        惯于长夜过春时的东方之痛!惯于严冬过春时的东方之寒!

        其实,“五.一六”不过是极权政治必然的癌变罢了。且看其病变源流:王实味的《野百合花》也是五月折杀的,电影《武训传》批判也是五月展开的,胡风的“时间”也是五月凝滞的,五十五万朵“香花”几乎全是在五月里被春风般的“阳谋”诱开的......因为一年之计在于“春”;更因为帝王欲需要理想主义的包裹,乌托邦之潮最是澎湃在无产阶级沸血的红五月!
        谁能告诉我:精神洗劫、经济狂热、饥馑饿殍、浩劫冤魂,中国特色、群众专政的“古格拉”系列……被乌托邦以“春天”的名义在四分之一世纪劫夺的中华生灵,是奥斯威辛或“古格拉群岛”亡灵的多少倍?!
        惯于长夜过春时的东方之痛!惯于严冬过春时的东方之寒!

                                                    二.问与自扪

         是啊,过去整整四十年了,中国竟没有自己的《古格拉群岛》或文革纪念馆!三十年来,默默在心里问过许多精英,问过多少次:
         集体失忆、拒绝忏悔的民族,走得出威权政治春的迷幻、冬的阴影吗?

         问过丁玲:你的人生似乎比索尔仁尼琴还要传奇,但漫漫北大荒——中国的“古格拉”,为什么竟只给了你《杜晚香》的灵感?
         问过周扬:人的异化和碾过长街的履带之间,蕴藏着你人生最后的痛思吗?
         问过“是战士,不战死就要回到家乡(黄永玉题刻)”的沈从文,怎么老人家至死都还只是你的希腊小庙的人性高度啊?
         问过终也以“十二月党人的妻子”讴歌爱人的王蒙,不知您有没有问过自己:“半生多事”之中,曾想过以灵魂的呼喊,像鲁迅、林昭或“十二月党人”那样肩住黑暗的闸门吗?
        问过可敬的陈寅恪,问过饱学的钱钟书,问过大师冯友兰,甚至问过准大师周国平:寄托你们人生的学术中,怎样才能寄托人格,寄托社稷苍生?个人荣辱和社会道义之间,孰轻孰重?
         问得最多的当然还是巴金先生,从巴老82岁提议建立文革博物馆到逾百岁辞世,足足可以长大一代人的时间啊, 可是“文博”今在何方?百岁粉饰着“盛世”,“盛世”却通过亵渎一个老人的真诚,扭曲一个民族、一个时代:这是怎样的悲哀?!

        巴老逝世的第二天。现代文学馆。戴着一朵白花又执着一朵白花,含泪望着巴老那微微侧昂,“四目”澄澈,笑容灿烂得有点天真的遗容――从“昨天”起就该叫遗容了啊――深深地鞠躬下去……没有谁会怀疑巴老倡建文博的真诚于丝毫,正如谁也抹不去他已然刻在文学馆墙上、《寒夜》之后被社会化的灵魂烙印;所以对于践行的韧性和勇气,每一个良知的中国人,与其苛求这位百岁老人,莫若扪心自己。
        是的,要问的不应只是巴老,首先要问的、问得最多的正该是自己!
        一年来长长的、不会有尽头的鲁迅.林昭系列,林昭、李九莲、张志新、钟海源、遇罗克网墓之联和精神祭园之设,对遗忘工程开拓者们的追寻和呼应,不过是一个卑微的灵魂在巴老灵前深深自扪自责的结果,是对苦难记忆及其命定的使命的菲薄却不容亵渎的忠贞:当然,不容亵渎的并非菲薄的忠贞本身:一一问过之后的中国,林昭李九莲们在天之灵,岂容风雪依然恣肆地撕裂?!

         为了春天不再有冬天的阴影。为了五月不再因血腥而鲜红。

                                          三.也记住拒绝遗忘的世界

        正如昆德拉借作品中人物所云:“人与强权的斗争是记忆与遗忘的斗争”。第四十一个“中国春”了啊,中国人,在“活着”后面再加上一句话,即“活着,但要记住”。记住中国,也记住拒绝遗忘的世界。

        记住 亚德韦希姆大屠杀纪念馆,在神圣的耶路撒冷的赫茨尔山上依山而建,离二战结束仅八年。
        记住纪念馆“姓名大厅”和死难儿童纪念馆中交替呼唤着300多万名被纳粹杀害的犹太人的姓名的的男女悲音。而浸泡在泉水中的一块石碑同时纪念着另外300多万名大屠杀受害者。
        记住半个多世纪以来犹太民族从未放弃继续寻找这些不知名者的努力: 纪念馆的大厅中多处摆放着英、法、西、俄、希五种语言的“证据表”,期待幸存者、知情者和受害者的亲戚朋友参与这项历史性的工作,以填写“证据表”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对高贵生命的敬重和对受害者的纪念。

        记住西德总理勃兰特在华沙犹太人死难纪念碑前那令举世瞠目的扑通一跪,离德国战败是二十五年。
        记住一位现场记者深情的笔触:“于是,不必这样做的他,替所有必须这样做而没有下跪的人跪下了。”
         ——不,全世界那天都记住了:勃兰特替他匍匐的民族站起来了!

        记住索尔仁尼琴写出他以后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离斯大林之死不到九年。
        记住索尔仁尼琴堪称人类记忆、尊严、道德勇气和生命史的现代巅峰之作的《古格拉群岛》—— 我确信这部逾百万言的巨著胎孕于他的西伯利亚流放地,以至当他以78岁高龄回到他被逐二十年的祖国,首飞所选不是百万翘目的莫斯科,而是埋葬着他无数难友的西伯利亚——他要亲吻他苦难的记忆。一如这部作品开篇所言:“献给没有生存下来的诸君,要叙述此事他们已无能为力。但愿他们原谅我,没有看到一切,没有想起一切,没有猜到一切。”
        记住那把看到、想起、猜到的一切化为悲剧史诗以提升生命尊严和人类精神的道德灵性! 

        而穿越近半个世纪的时光隧道,马丁.路德.金在林肯纪念堂前面对二十五万黑人的《我有一个梦》的演讲,不仅全美黑人记住了,世界记住了,而且在位和不在位的在世美国总统以一致的行动表明他们也都记住了:
        四位总统同时出现在马丁.路德.金的遗孀科雷塔.斯科特.金的葬礼和追思会上。
        怎能忘记:二百年黑奴苦难呼唤的这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历史回声,几乎就是在三K党徒的枪口下从容荡漾?——不到五年,伟大的民权领袖就倒在了寻梦的路上。

         呼唤与寻找,跪下与站起,苦难与史诗、历史与回声——在冬春之交扑面的风雪中,记住这美丽的世界美丽的一切吧,美丽即昭告——
         拒绝遗忘是道义和尊严!发出呼喊是人格和人性!

                                                    四.“活着,但要记住”

        不是吗:马丁.路德.金,索尔仁尼琴,曼德拉,这样的名字本身,就是世界级的人权纪念碑?!正如犹太人对六百万死难同胞不屈不挠的追寻和不泯不灭的记忆不仅是伟大犹太民族的自尊自爱,而且是人类作为人类最伟大的生命丰碑和最瑰丽的精神之春。
        文明之最的中国人,我们对春天里的冬天怎能集体失忆?

        在历史茫茫的烟尘中擦亮三百万个死难同胞的名字——每两人之中就追寻出一个,犹太人在天地两维之间创造出难以复制的生命至上的奇迹;被斯大林杀害的一百三十四万个名字,也已经被刻写在电脑光盘上和大量分散各处的小型纪念碑上。
        生命至上的中国人,你为死难同胞——其实也是为自己,为生命永恒的春天,做了什么?
 
        记住冬天是追寻春天,拒绝遗忘是塑造未来,对于一个曾经总是在春天肆虐暴风雪的民族尤其如此。其实,往往正是在记忆和遗忘之间,呼喊和沉默之间,区别着动物与人、灵魂的人和犬儒市侩,决定着主流抉择各各不同的民族彼此不同的道德品位、精神高度及其未来走向。
       “活着,但要记住”!

       所以余杰不屑余秋雨汩汩滔滔的文化纵横,自甘于时代的啼鹃。所以《三峡好人》诚然远逊于《黄金甲》的色彩和票房,记录和承载时代的贾樟柯的灵魂,绝非自淹《黄土地》的张艺谋的那种苍白。所以反理性、无主题的先锋派自视再高,《兄弟》之于《血色黄昏》的精神品位何啻壤霄 ?更不要说对于《古格拉群岛》了。至于王友琴的文字相对于“老徐”等巨星大腕博的那种“寂寞”, 那只是犬儒时代的主流群羞于仰视一种精神高度、怯于面对一种需要道义勇气的时代走向罢了。
        也许正因如此,我们才该为燕园衔春的的燕群喝彩的吧,在这第四十一个春天沾满雪花的思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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