徘徊中的巍峨：张志新、李九莲和毛远新江西的亲人
一次次呼唤过毛远新，怎么还意犹未尽？自己也一遍遍问着自己——直到心天之上终于浮现出久违的方兰，浮现出他的叔叔方志纯——毛远新的继父，浮现出他们徘徊中巍峨……
哦，早都年过七十了的方兰啊，您好吗？
——怎么网上只能见到方梅呢？
方兰是方志敏率师先遣抗日、被俘后缪敏遗腹所生。既然方志纯是毛远新的继父，方兰与毛远新就沾粘上“堂兄弟”了。红十军受命先遣与中央红军长征隔仅月余，按《血沃中华》中为了逼出《可爱的中国》等文稿，狱方曾残忍地让方志敏亲眼目睹已经怀孕的妻子受刑的情节判断，方兰至少长一九四一年生的毛远新五、六岁。加之毛远新十岁之后在中南海长大，估摸他们俩即使亲也未必近的。
世人皆知毛远新对张志新的果决，却陌然漠然于方兰、方志纯对李九莲乃至张志新的“徘徊”。是啊，正是既作为“继父子”、“堂兄弟”各自人性的霄壤的见证，又作为李九莲的挚友和张志新网墓的管理者，意岂能平！？
那年，方兰得知我再度为李九莲案赴京经停南昌，特托人在省图书馆约见我。毛远新和他的妻子一定想不到，就在他转到南昌服刑、他妻子为就近照顾他而借调工作的同一个地方，八年前会他的亲戚会有一次这样的与人长谈：而且谈的正是张志新和张志新式的李九莲。那次交谈方兰在省图书馆工作的妻子也在场。这位以始终陪着表示对张志新、李九莲关爱温惋的文静的女士，自然会在八年后，把更具体而细腻的体贴表现在与金秀凤（毛远新妻）的关照中吧——她俩既是同事更几乎算是妯娌！
当然，方兰夫妇对张志新、李九莲的关爱，属于一种思想和人格的敬重，一种父亲方志敏忧患正气的尊崇和遗绪。当尔后不数日，我把交谈中方兰对李九莲的崇敬和关切、尤其他对张志新的敬重和痛惜，汇报给中央纪委组织听我申诉的同志，闻者都无不赞叹：毛远新继父的亲侄子呢！讨论我的申诉的那个下午，来自八个中央单位的的人们在一个大会议室里比较着张志新和李九莲的时候，也许还比较着毛远新和方兰吧。
王洪文、张春桥借京西宾馆江西省委常委取缔李九莲问题调查委员会的时候，为了避免“一网打尽”，我赶紧疏散了一拨人避往南昌——最终还是在水路的归途中被一一截擒。方兰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那样的肃杀和恐怖中，一次次久久徘徊和思索在八一大道旁数百米长的为李九莲鸣不平的大字报前。
他那天的谈锋极健，炯炯的目光里燃烧着回忆中遥远的激情：
“我那时就对李九莲深深敬仰，她血泪的文字是动乱岁月的胆见睿识和慷慨悲歌，那就是方志敏式的忧国忧民嘛！”
我想，八一大道旁如果贴的不是李九莲的悲歌、而是张志新的忧思呢，方兰那起伏的心潮难道还能两样吗？
屈指算来，那应是1974年10月底。也就是说，离方兰在八一大道旁的“徘徊”还不到半年——
1975年2月26日，在17人出席的中共辽宁省常委审批张志新死刑案的扩大会议上 ，他的“堂弟”毛远新果决地拍板：
“判了无期还这么嚣张！……多活一天多搞一天反革命！ 杀了算了！…….”
魏××也说：“干脆吧。”
陈乔山调查手记：一致通过的整个定张志新死刑案的常委会记录，不足百字。
江西省委常委审议李九莲死刑却并非“一致通过”。在大一统中国，仅“并非一致”就足以永垂青青的野史。而据我确知，除了省委组织部长王铁（王泽民）、省军区政委张力雄，反对处死李九莲的三票中的另一票——
就是毛远新的继父方志纯！
最后一次见方志纯，似是江西师院那血腥的“8.11”的次日或再后一两天。八月五日，北师大附中的卞仲耘第一个死于红卫兵的铜头皮带下；不到一个星期，在八月正午骄阳毒焰下游斗跪晒辱打中不支而死的江西师院“黑帮”权威，仅我现在还记得名字的就有中文系主任熊化奇，数学系主任，中文系讲师刘国光……惊魂未定的省委常委们几乎都到学院来了，我默默在省长方志纯后面跟了好长一段，，希望他滞重的步履、铁青的脸、绷紧的沉默、威严的白发会昭然为一种正义和理性。可当晚的大会上，省委X书记代表省委发出的声音却只能是：
“八.一一的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
但失望中的我，至今依然坚信方省长那当时已然写在脸上的内心徘徊！
更因为我终于看见了记录在案的、大写的“徘徊”——
审议李九莲死刑时，英明领袖红得发紫，继子毛远新正陷秦城，而李九莲《我的政治态度》锋芒直指英明领袖。可以想像同样的一票反对，方志纯的这一票反对中所含的正气和勇气，只怕是另外那可钦可敬的两票总和的若干倍！可以想见，无论表决之前，还是表决之后，白发悲心的方老的心胸深处，徘徊着多么巍峨的悲悯！
那与继子毛远新相对于另一极的悲悯！
那无力回天却更应当彪炳史册的巍峨！
不知为什么，《胡平.中国的眸子》和《戴煌.胡耀邦平反冤假错案》都没有提到这位可敬的老人——记得我是对胡平特别说明过的。
但我想，和继子另一极的“相对”，和侄子的“徘徊”就是相通的了。
所以才有方兰主动的与我在南昌的约谈吧？
我不知多少次见过林伯渠的儿子为李九莲惊叹，我也知道陈正人的儿子对李九莲的震惊，这一类同情哀惋的深处除了些微自愧，更多的则应是惺惺相惜吧——林伯渠的妻子就是自缢于江青的淫威之下，陈正人就是冤死文革之中。我和他们之间，似乎彼此都难有深度交流的冲动。至于当今对张志新大轰大嗡动辄挞伐的新左派，对李九莲倒是一派肃然的默然——新左权威理论家甚至写下了《读书方知李九莲是左派》昭告左天下，但他们是绝不会和我约见的。既非惺惺相惜，也非左之一极，两极的亲缘也是政治家族中的另一极对我的那次约见——在李九莲平反进程上有过影响的方志敏之子方兰的那次约见——
我怎能忘了把它载入《浴血并蒂莲——李九莲年谱》呢？
那次约谈时《血沃中华》早过映期了。受托约见的女士告诉我：为拍这部讴歌方志敏的电影，兄弟中长得最像父亲的方兰被借调长影呆过颇长一段。在东北那段时期，他对张志新平反事一直特别关注，以致陈禹山前后中央媒体对张志新案的关注和介入，他似乎都一一了然于心，这自然是那次约谈他对我滔滔中之所重。印象最深的是他对张志新那种特别的敬重和惋惜，那种感情随着一种奔涌的话语节奏对我的冲击，不是宛似，而是远远胜似二十年以后面对鲁豫的陈禹山对张志新的追忆，甚至使我联想起尔父雄风。所谓张志新在狱中“月经蘸馒头”和被“性蹂躏”的细节，就是那次交谈中他以无限痛惜的声神烙印于我心的。他认为“作风”问题或许就是张志新未能再现于银幕的深层原因（我并不这么认为），而李九莲虽惨极却毕竟未“疯”至此，所以他不止一次推心置腹：
“那些日子，每提起张志新就想起李九莲，要能把李九莲拍成电影多好啊！”
在方兰当时那燃烧着憧憬的眼神中，仿佛李九莲能上银幕，对冥冥中的张志新也是一种安慰或补偿——这是当时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方兰的关注由张志新而李九莲，乃至那种敬重和惋惜、安慰或补偿之情，其蕴涵都有一种复杂得只可意会的、极其人性的延伸：毛远新是我们那次谈话三年多以后才判刑的，方兰当然是知道他亲叔叔这唯一的继子是张志新之死的“罪魁”之一，对亲婶婶的悲悯也一定一次次久久于心。可以说，整个交谈中我们都小心翼翼地绕着朱丹华和毛远新话题；但是却正是这种悄然回避和另一种热切展开的碰撞中，擦亮了一种真正的大悲悯——在方志敏《可爱的中国》中我所读到过、感受过的那种大悲悯！
这或许是另一个时代、另一种心态、却同样人性的“徘徊”或悲悯吧？
充盈着大悲悯的《可爱的中国》在狱中成稿，方志敏是在怎样的徘徊中择定鲁迅的？胡逸民们又是在怎样的徘徊辗转中，亲赴上海把书稿送交鲁迅的？鲁迅又是在怎样的焦虑与恐怖中辗转徘徊，最终不负志士的嘱托的？胡风说鲁迅转的仅仅是两封信，冯雪峰则明言鲁迅亲手交给他的包括两篇文稿，那么胡子婴收转宋庆龄的那份怎么又会是文稿呢？……——诸贤逝后的这诸多悬疑，当非本文所探，却在启示也鞭策我:切莫让如烟的岁月淹没了这一切：那徘徊中的永远巍峨着人性！
张志新也罢，李九莲也罢，说到底，难道不就是那个领袖果决、举国紧跟的浊世中勇敢的徘徊者，以公然而孤独的徘徊示世以清醒、以良知、以人性的大悲悯者？
是啊，只要敢于走出权势的蛊惑和迷恋，只要真正心忧斯国斯民——
在方志敏的这个儿子身上，
在方志敏的弟弟、毛远新的继父身上，
在正在永康寻找当年帮助过父亲的恩人的后代的方梅身上，
都巍峨着一种徘徊中的悲悯，都应巍峨在良知中国的感恩并铭记之中。
可你呢，毛远新？
2007/5/19于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