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活的守望者:为天益杂文七月专辑而作
杂文天地七月推出:苟活的守望者——祭园守园人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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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园人的故事——
苟活的守望者
四十年前的此时此刻,全国文革第一仗进行到第三天。用盐袋构筑的掩体中,仅有的两挺机枪孤零零扼住大公路口和江东庙,绝望地滞阻着对方攻占全城制高的文天祥拜将台。随着掩体后探出头去的张国庆被一枪打趴下,战死者已达十三人。
我疯找着周总理联络员,不停地变换着密码电话,两、三万人的生命线——长话线在我攥紧的手里发烫。
在即将陷落的交际处北院,好不容易接通新华社,从来没有那天那样急切的李九莲冲了过来,瞪得变形的眼睛晶莹着,几乎是吼: “还能打吗?还要打吗?对面也许就是你的妈妈,我的父亲和妹妹啊!”
我却一直坚持指挥到四天后把最后一挺机枪扔到井里,下令姚衙前一号78人四散突围。城破:俘伤七千;开战日与我站在同一张地图前的江西冶金学院东方红四位团长,死了三个;当周总理在人民大会堂授命的6810张部队长和空X师林政委站在我面前,被虐杀者已是战死者的十二倍,共168人。
我苟活着。
领袖就是领袖,面对程世清,视察大江南北的老人家一派伟人豪情:“江西有个舒北斗,李胜变成了李败!”
我才隐隐意识到,毛主席一定看过我为营救舒北斗而拟的《绝食誓词》——要不,最高指示四个概念两个判断怎么皆出其中?是啊,有至高的红司令,区区李胜(军分区政委)当然会变成李败,可那168个鲜活的生命呢?那次5535个红卫兵围住市公安局绝食了七天七夜,第四天绝食区那场两派的首次混战,是不是生命从鲜活走向幽冥的预演或序曲呢?骨血之间一旦点燃就再也无法遏止其蔓延的仇恨的毒焰啊!而正是我,是那场红卫兵大绝食的总指挥!
那个城市自此对于我和李九莲处处都是噩梦般的回忆,所有的碧血豪情在静夜扪心之间都沉淀为大大的负价值。我选择了远远的逃离,乘大学毕业分配之机躲进了赣粤边深山更深处“教育革命”去了!高中部设在五七农场,杉棚教舍,雹雨奔牛,姜谷茶山……我在另一种疯狂中麻醉着自己最青春的岁月。没有人知道,我身边始终珍藏着一张自己胶粘的冶院东方红团长孙元根遗像——直到今天。
罪孽的我这样苟活着。
而李九莲却选择思想,选择这样思想:“使人生具有意义的不是权势和表面的显赫,而是寻求那种不仅满足一己私利,且能保证全人类都幸福和完美的理想。”
李九莲第一次被捕,几乎可以说就是在我眼皮底下那男人悄悄把她卖了——本来约曾昭银那天傍晚吃牛肉来着呢。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黑色的星期天——1969年五月一号!
林彪折戟沉沙的翌年李九莲出了狱。春节在九曲巷口邂逅,相随登上赣州公园内的那座假山,她却不言不语也不抬头,一个多小时只是默默流泪。她委屈啊!心忧共产党的天下,却落了个几上几下都割不动的“敌我矛盾” !——但思来想去我和李九莲也只能相约相期批林批孔。
万万未料1974年四月二十日傍晚回到赣州,公安处长刚笑眯眯把我打发走,法定手续未备就下令当夜逮捕李九莲。
面对呼唤生命成为真正生命的生命,面对那种对生命,灵性、思想和自由的横暴,别无选择。我写了《众手掀翻独霸天》,迎着陈昌奉司令员五点指示的高压组织了《赣州地区李九莲问题调查委员会》。“洗雪一个中华儿女热爱自己的祖国而蒙负罪恶的耻辱!”——李九莲的悲心在钟海源高亢激越的呼号中日日夜夜震颤着一个城市。万众坚持七个月后,张春桥、王洪文在京西宾馆下令取缔李调会。
一次次监狱辗转,一年年长堤湖波。李九莲穿舌饮弹,钟海源活体取肾。既然高墙电网大捆纸扔了进去,既然《还在流血的爱情》被三个中队的刑事犯一夜之间抢印了出来,我怎能不挣扎到天尽头?
天尽头!一次次穿越南长街,一次次进出中南海:宋庆龄沉疴中的关注、胡耀邦批示、总书记又一次在中纪委会议上一字一句重复着我申诉中的那些被株连的数字、彭冲、彭真、刘复之……等候的日子,盘桓最久的是中南海里的袁世凯琼阁,毛泽东故居:小客厅、大卧房、线装书房和江青寓室、郭沫若送的那块表、前院那颗800年的海棠树……久久思索着眼前所见和我的生命故事之间微妙的一切。
呵呵,只要出了中南海,诸侯就有的是办法,杜昭又把我竟囚在了鄱湖边囚禁过李九莲的狱院里。香樟树、丛丛竹林、那两株硕大的美人蕉前,李九莲一定也踯躅凝眸过不知多少次啊:一一依旧,而一种体制也依旧的痛思却在天地之间!
我多么艰难地苟活着。
自然又是无罪。记得第一次出狱时,犯人的文化作业试卷堆成了小山,那次是来接我的嫂子帮着“扫荡”的。这回悲心年年的史管教无论如何不让滞留片刻了,不料走到场部坐等释放文书之时,两个陌生的大盖帽高声激辩着:听说XX要走了,没了台柱子还搞什么文化教育!
苍天可鉴本人对自身专业的热爱!归执教鞭乃是平生所愿。但是,当碾压碧血、长街和历史的共和国英雄成了必授课文,就只有下海了。
在北京,原来每一个生日我都会骑一辆有点吱呀作响的自行车,扫荡一片胡同和四合院,也荡涤些许商海的铜臭。以《中世纪的童话》作序并出版了《中国的眸子》、又协力过我的诗集出版的刘茵,千里迢迢寻我而未遇的老鬼,受宾雁委托苦寻过我们的戴晴……都在北京,却都不知道我也在北京,除了戴煌公和中纪委那位让胡耀邦一次次面对李九莲的敬爱的“母亲”。这种孤寂决非自我封闭——当代权势如此拒绝生命记忆!李九莲和钟海源尸骨至今都不知何存啊,一切对于我似乎都是百无意绪,无颜面对!只要一想到钟海源是穿着这个世界只有我才知道什么意思、什么纹色的花格子呢外套走向肃杀的刑场的,旁边是一辆等候取肾的手术车!——痛心如割!!!
我和我的时代一道屈辱地苟活着。
终于是那天,在现代文学馆吊唁大厅,久久凝视着巴金老人微微侧扬的脸上那双澄澈的眼睛;回来的路上,李九莲、钟海源的两双眼睛就像心上的四枚钉子了:现实的文革博物馆随着巴老的远去似乎更加渺茫了,虚拟世界的呢?
击开虚拟世界,万千网贴中,林昭张志新李九莲钟海源竟如影随形、不离不弃!
于是在虚拟世界我做的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至今尸杳坟无的李九莲和钟海源双双网葬在一起;接着我便把原称《燕园长青草——林昭》网墓改为《中华圣女——永远的林昭》,再把网墓中仅此无二的张志新墓和遇罗克墓的管理权让渡过来。遗憾的是,网墓是没有双人以上的纪念业务的。与营运方反复商榷都没有专为四烈女或思想前驱者们特设一个纪念园区的可能。后来才顿悟,即使特设也是难逃王友琴的《纪念园》那样横暴的屏蔽的啊。看来,目前就只能在一个个网墓上彼此串联了——包括顾准的网墓。
看到赴灵岩祭扫的灵魂群一次次在网墓聚集,从网墓出发,往网墓回馈,看到大洋彼岸的林林与彤彤不时点燃对母亲思恋,看到战友们在李九莲钟海源网墓上倾诉思痛,看到相对寂寞的遇罗克网墓点击率一年中陡增十五倍,看到每一个诞辰、每一个忌日前驱者们网墓前无限的陌生无涯的思念无边的深情无尽的追寻,再想想光顾我的精神祭园的人数一年中可是参访斯大林第比利斯纪念馆的十倍!想想这一切在惯于用权力和暴力封禁生命尊严和悲剧记忆的土地上的意义……自然我还远远不能说这就是当代典范中国层次上最完备的精神网墓群,但是我终于可以样说:
我是一个守望着的苟活者。
感谢网络,感谢网络上的精神中国——感谢钱理群、摩罗、付国涌、王友琴、胡杰、崔卫平、艾晓明在民族劫难.精神.生命.记忆广袤痛土上前驱性的不懈开拓和深掘,感谢张元勋、沈泽宜、谭天荣、甘粹忆悼林昭的文字和视角反复寄托着我的情思——面对他们,甚至我早早的出发也正是我痛恨自己沉默无为的理由:精神拒绝放弃守望!是的!精神不能不遗憾或鄙夷守望的懈怠者或放弃者!这就是那天我面对巴老遗像的遗憾和自我鄙夷。是虚拟世界的精神中国这样真真切切告诉我:身后总是绵薄,而前路迢迢。
尽管五.一六四十周年那天我也算网络“写手”了,《精神的祭园,共同的祭日》各大论坛都上不去。作为守望者,我的网络文字当然也会有国困民瘼、时议影评、精英臧否之类的现实关注,要不守望意义何在呢?但却只能也始终是以配合思想者网墓的祭悼追缅、悲剧记忆、精神流布为主,网墓又以四烈女为主,四烈女又以林昭为主。决定精神网墓是否能成为目前遗忘工程灵魂之一隅的,甚至主要不是网墓管理本身,而在管理之外,在管理者的文字烘托,和对精英、民间文字的不断引领与凝聚中。撰写《浴血并蒂莲——李九莲年谱》,澄清金石开《文革死亡录》及摩罗《自由的歌谣》中的黎莲即李九莲和钟海源谐混的相关讹误,自然有基础性的必要。但我主要的文字精力,过去是,将来也必然还会放在那不会有尽头的鲁迅.林昭中国魂系列之类的思索与撰写上。而那些动辄诞辰、忌日的文字在今日之中国,在凯迪天涯,自然不是婉拒就是锁沉——正是这种时代的宿命赋予一切精神的守望以崇高的意义。
可以想像我对承载着燕南、也承载着燕园女儿——林昭的天益、对天益杂文版两位版主的感谢之情了!
是的,李九莲的信、日记与张志新的思辩确都充满了现实的悲悯与体制内洞察,她们是作为时代和体制内的至高至睿至勇至坚属于精神中国的。而作为李九莲挚友的我的祭园之所以推崇林昭,乃是因为林昭精神才是超越时代,穿透体制的。林昭当然属于精神中国,更属于引领时代的价值中国!
超越和穿透是结果也是过程:超越旧我才能跨越时代,只有觉醒才能呐喊。就是在这个意义上,林昭的觉醒实际上是自我救赎者的普世拥抱。是这样的林昭赋予我的守望以自赎的意义!深深的罪孽感不仅是我守护我的祭园——坚守我的遗忘工程不竭的原动力,而且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力量使我认定,一个民族只能浴火中再生——只有从自我救赎出发,才能拥有真正的普世追寻的涅槃。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深深相信,在这个七月,为一个网龄才过一年的自赎的苟活者推出专集,乃是因为两位版主记住了这个七月是属于精神也属于价值的秋瑾百年,记住了林昭是五十年前那个流着邪火的七月熔铸的不朽魂灵,记住了卑微的我是祭园的守望者。
而守望着的苟活者,还记住了四十年前的此时此刻!
2007/07/01正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