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精神中国的高度: 季羡林.巴金.索尔仁尼琴之梦
季羡林先生喜欢安静的生日,我本也只在对大师默默而衷心的祝福中——尽管季老昭告天下连辞“国学大师”、“学界泰斗”、“国宝“三冠,中国国际东方学的大师和泰斗非他能谁?大国总理短短数年之中四度躬祝其寿,季老大慨是举国唯一,非“国宝”而何?文革苦难更是季老德高望重的反证。祝福!默默而衷心地祝福季老的96诞辰!
可那夜看着天安门前奥运年倒计时读秒,又听刘欢和久违了的毛阿敏高歌一曲“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才想起:奥运开幕的那一刻和季老的生日只隔一天,而作为奥运文化顾问的季老,是欣然接受了前来祝寿的市委教工委书记观礼奥运开幕式邀请的。想来,喜上加喜的明年,季老在观礼台必将遭遇的“热闹”,又自非96岁生日的今年这一时之盛可比了。
——是啊,一年之后那梦想成真的热烈之中,是五环世界里中华民族的高度,也是一个世纪老人向108岁的梦想之峰攀登的高度!
遗憾的是,那一夜想得最多的并非这些,并非天安门前天园地方舞台上讴歌的奥林匹克世界之梦——季老搅起另一类梦,同一个世界美丽却不尽相同的大师之梦,那一夜在我的心头无休无止碰撞得比刘欢还“欢”,心却是苦涩的——
真的,走笔季老不为凑一份热闹,只缘在季老.巴金.索尔仁尼琴大师梦的碰撞之中,悲哀地触摸到了精神中国的高度。
季羡林:美丽的遗憾
人生因为梦而美丽。季老的梦,也许就在和一次次前来祝福他的温总理相对的推心置腹之中,也许就在他“假话全不讲,真话不全讲”的自律与自坦之中,也许就在他自信“海晏河清”之世能活到108岁的守望之中!
对于作为人的季老的人格自律和人生梦想,我本不应置喙,即使正在展开的质疑也抹不去我祝愿的衷心:尽管季老“海晏河清”的称颂未必不“假“,但那毕竟属于应酬,何况“真话不全讲”—— 沉默权,毕竟是一个曾经苦难的灵魂不可让渡的权力!容许沉默,毕竟蕴涵着时代艰辛却巨大的进步!
然而,如果说《牛棚杂忆》内蕴着人性美,一代人文宗师在杂忆内外却都似乎无意于人性使命的进行到底,这就是美丽的遗憾了——这大概算是老人家对“真话不全讲”的自我诠释吧。这是无奈的现实,这是惨淡的“真理”,却堂皇在时代的大道上——即使面对至高的总理,也无需而且无法掩饰这个“不全真”的“真理”。而沉默于真相的后面是什么呢?是权势的卑劣,是人性的脆弱,还是委曲求全的权宜、隐忍、顾惜?在真相的阴翳里,海会晏、河能清、社会能真正和谐吗?对于这些,总理那么温婉,大师那么深邃,却依然只能“真话不全讲”。
无怪乎李敖那么尖酸地为季老昭告天下请辞“三冠”大喝其倒采!李敖的讥锋不是只对季老一个人。在他看来,当代中国大陆大师级的知识分子正是在“真话不全讲”的阴影里,隐匿了或逃避着国家的“核心问题”,失落了大师最本质的守望!
在“不全真”作为必要前提而守望的梦里,就站着我我们的时代。共和——1911同龄人的季羡林虽然站不起来了,网络里站着他美丽的遗憾,整个中国都在端详着季老的梦,所有相关网页都站着和我一样的忧疑。是季老的年龄清楚地提醒我,再过四年,就是“共和”与他的百年了;共和国总理和国宝之间却还在进行一场“真话不全讲”的无奈对话,伪“共和”的对话——苍生大地,怎能不忧呢?
而疑的则是:如若是一个“全真”的季老呢?病房能成了书房么?病房中的96诞辰能又被主流这样精心营造和装点么?——温总理第四次躬亲致意,市委教工委书记、北大外语学院党委书记先后亲临祝寿,契友忘年们的纷纷祝福,301医院医务人员的蛋糕烛光乃至孩子天使般的“爷爷生日快乐!”——这是举国只有巴金老人最后那些年才能安享的生日礼遇和聚焦规格!而地球人都知道:那种顶级医院年复一年乃至与日俱进的特级护理——即使举世瞩目的索尔仁尼琴,也是根本无以从俄罗斯国家公费领受到的!
我衷心祝愿也深信季老能梦想成真!因为我深深知道,比之牛棚时代唯唯诺诺凄凄惶惶的全假无真,比之郭老的“忍看儿辈成新鬼,犹挥巨椽颂雄文”,比之曾经第十八层地狱的“臭老九”的苦海无边,季老能“全不假、不全真”地守望108岁,无论如何遗憾,仍然蕴涵一种时代的美丽、人格的美丽、人性的美丽。
只是我不能不遗憾——求真是知识分子最本质的使命,人文大师应是民族求真的典范。作为民族一份子,我的祝愿也无以掩饰我的遗憾——一个民族的精神在她的大师梦中逐渐降低了高度的遗憾!“真话不全讲”成为共和国堂皇规范的遗憾!
是的,相对于巴金的梦,季老的梦中难道不是表现出一种显然的时代倒落差吗?!
巴金.遗憾的美丽
两年前的上海华东医院。摇曳的烛光与沉默的泪光年复一年的相对之中,是否还晶莹着巴金的梦?
口不能言,手不能写,只有那悲悯而伟大的心脏依然在跳动。一位位政治局委员或作协书记也曾在一个个诞辰出现在巴老的病榻前。不会有寒暄,不会有交流,祝福随着凝视中的输液管输入,又输出一种“伟大的关照”。
不断有人质疑这种“形象工程”对巴老是否真正人道。只是我永生难忘:是巴老主编的《收获》1988年第4期上发表的《唯民:寻觅回来的哀痛》,使李九莲第一次以真名走出“黎莲”、步入文坛而悲撼天下;而彼时我才刚刚离开李九莲曾不知徘徊过多少次的美人蕉。
自然,对于我感恩的心,仿佛那个伟大的生命活着,一个伟大的梦就活着。
其实历史早已备忘:那个伟大的梦,是一个曾经多梦却长长沉寂的伟大灵魂最后的燃烧——是的,如果晚年巴金还有梦的话,应该就是燃烧在他《随想录》里的“说真话”,和“建立文革博物馆”的悲怆呼吁了。那深深的忏悔之中所蕴之“真”,不仅以白发而痛彻的“我”的形式,绵延着从《激流三部曲》到《寒夜》的灵魂追梦,而且是这位世纪老人后半世纪的失梦中回归的最高境界,甚至曾被视为劫后我们民族当年曾站起的精神高度——巴老是关于文博的首创首议者。
其实,应该说这个高度还是相当有限的——从那次燃烧到老人辞世,是足以长大一代人的时空跨域,什么时候见过或容许过劫后的巴老,以当年激流般的勇气,深入和展开过“说真话”所命定的那种真正的体制穿透呢?二十多年后回首《随想录》,真像面对黄永玉在凤凰城为其叔叔沈从文铭刻的那块墓志铭:“是战士,不战死就要回到家乡”,作为大师的沈从文什么时候战斗过或被容许战斗过啊?含泪的疑问之中,漫漫的震颤感全然淹没在怆楚感里了。尤其是巴老“口不能言、手不能写”的垂暮岁月,连死的权利和尊严,都被豪权掠为盛世和谐与宽容的饰品,那曾经回归的高度也就在另一种眩目之中越愈模糊,越愈降低了——
终于低到了居然“真话不全讲”成了东方学大师立世箴言的层次!
是不是因此,良知中国更绝不会因为软弱而忘怀巴老——一个拥紧过失而复得的梦,以真诚、慈柔、悲悯、博爱为其伟大特质的灵魂?!
我们民族的精神天地就是这样萎缩的吗!遥想当年的鲁迅,确乎也主张“披甲上阵”,但不是作为苟活者,更不是作为饰品,而是作为战士——从《狂人日记》到《朝花夕拾》,何处闪避过“国家的核心问题”?失梦中回归的巴金曾又追寻过的梦,虽终残破了,却代表着民族精神史上又昂扬又悲悯的一段,那是依然属于真正精神层次的梦啊——那是遗憾中依然的美丽!季老弃全真而守望的108岁呢?虽也是一个美丽的梦,只是和他的梦搅动的那夜的高歌与狂欢、和大亨们的娱乐产业化、精神娱乐化几乎相近不远了,虽不能据此说老人失落了灵魂的守望,但这样的梦应属于生理或心理扩张的另一种层次吧。一个民族的高度往往就在代表时代的大师梦中这样悄然萎缩的!多少方面我们确乎正在与日俱进,与正在全球化的世界接轨,但是,只要“真话不全讲”是大师境界和时代高标,只要告别《黄土地》的大师们热衷于喧嚣权力和暴力的“美”,只要大师们的殚精竭虑里不见”国家核心问题”,这个民族就该质疑并惊秫自己精神高度!
美丽的遗憾绝非遗憾的美丽,就更非摒绝遗憾的美丽了——巴老逝世的第二天,从现代文学馆吊唁大厅绕到花园最北一隅,感恩地再鞠躬之后,久久地陪坐在巴老立于平地上黑色塑像旁。伟大而良知的灵魂总是互相牵引的,那一刻我想起了索尔仁尼琴。而此刻,在季老与巴老的梦的碰撞之中,怎能不一次次又谛听索翁?——
索尔仁尼琴 .摒绝遗憾的美丽
“在我的生命尽头,我希望我搜集到并在随后向读者推荐的、在我们国家经受的残酷的、昏暗年代里的历史材料、历史题材、生命图景和人物将留在我的同胞们的意识和记忆中。这是我们祖国痛苦的经验,它还将帮助我们,警告并防止我们遭受毁灭性的破裂。”
这不是索尔仁尼琴在他荣获2006年度俄罗斯国家人文领域最高成就奖颁奖典礼上的录像主旨发言吗?
是的,但与其说这是获奖感言,毋宁说这是一个89老人昭告民族、昭告世界、昭告人类的梦。这是站在生命尽头,为尽头的那一端不再遗憾回首的最美丽的守望。梦,对于索尔仁尼琴,原本就是贯穿灵魂的的使命意识,才会如此坦荡而深邃、如此忧患而悲悯、如此绵长而美丽!蕴涵于爱的博大与对祖国的挚情之中的生命意义,还有比被这种生命尽头 最后的守望更彰显至极的吗?!
看见了吗,世界?——那在人类记忆、尊严、道德勇气和生命史的现代巅峰之上,穿越一个世纪又照耀一个世纪的灵魂之光?!
祝福着季老,思念着巴老,怎能不又一次次听见生命尽头那大写的人的声音?苍老、沙哑、略略疲顿的声音里是大师最后的宏愿,是人类春天的梦。连大师们也正在权金和泛娱乐中沉醉的中国啊,知道什么是摒绝遗憾的生命美了吗!
再用灵魂仰视或聆听一次吧,世纪苦难远惨烈于俄罗斯民族的中国人!仰视或聆听索尔仁尼“梦”中那人格的高标、那人性的绝唱、那人道的光辉、那一个人生命尽头巍峨着的民族高度和全人类的梦想与希望:这是真正世界级的人文大师!是人类最浩劫的世纪真正的史诗!是真正史无前例的“梦之河”——《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癌症楼》、《1914年8月》、历时9年3卷本1800页的《古拉格群岛》……穿越生命苦难的人性潮汐,召唤着全人类之希望梦,席卷了整个世界,冲决着极权世纪的大堤;而如今到了生命的尽头,却依然在如此澎湃地汹涌着!普京在颁奖典礼上深情地说::“全世界成百上千万人把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的名字和创作与俄罗斯本身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岂仅如此啊,难道还有比这个名字与他的创作,与人类极权史进程的改变更息息相关的了吗?!难道不正是因此,这个大写的人也一次次震颤着您的心宇吗?!
——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生命与梦的奇迹!面对他与它们,中国人,您怎能不为我们“抽屉里顾准”而悲哀?怎能不为卑微、平凡而圣洁的林昭而肃然?怎能不为巴老的软弱、为季老的委琐、为中国如云的大师闪避国家核心问题所铸锭的民族高度而羞惭?又怎能不为一种最适于大写的人生存其中的体制而苦恼、而寻觅、而梦想?
不会忘记:当索尔仁尼琴因亵渎斯大林而被从卫国前线投入监狱,只不过是一位炮兵连长;而完成了激流.爱情浩繁系列的巴金正在展开他的《寒夜》,泰斗着中国文坛;“清华其神、北大其魂”的季羡林正在奠定他东方学大师的坚实基础。季老当了二十年的北大东方系主任,索翁才发表第一个中篇。三位老人以不同方式经历了差不多时间的生命冰冻期,而体制对尊严的蹂躏,在动辄触及灵魂的中国本来远较俄罗斯尤甚尤烈:他们是同一个世界、曾经同一种体制的两个国家、人文起点至少差不多的三位大师,又都被各自国家视为国宝。
三位大师生命晚年凝聚一生也寄托身后世界的梦,与他们的追梦,却如此壤霄!
原来精神天地,未必“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
原来铁腕冷面的普京连同他的强国梦是这般深邃——除了不屈不挠铁血强悍,授予索尔仁尼琴俄罗斯国家人文最高奖至少还表明:他深悟“人文立国”的大国之道!
原来梦是有高度的。这高度不仅取决于产生她的心魂,更与支撑那心宇灵殿的深厚人文传统的大大有关——82岁高龄的托尔斯泰在风雪中离开奢侈的家,就是出走在、并最终也死在他追寻了一生的平民梦里;“一个有托尔斯泰、彼得大帝、普希金的民族是不可战胜的!”,红军就在这样的梦里,从红场走向卫国前线。此刻,触摸着索翁恪尊生命记忆与灵魂使命的炽热梦魂,我又感到托尔斯泰式的道德自我完善——感到一种摒绝遗憾的美丽,我又看到了俄罗斯民族伟大的人文传统及其高度。
可我们五千年的精神中国啊!忍看琐屑和流于控诉的《牛棚杂忆》,忍看止于体制深探的《随想录》,忍看大师们软弱中夭折的梦与良知,和海晏河清”中自得其乐的守望,忍看比俄罗斯悲剧更震撼世界的文革苦难,在多少中国大师笔端是又一次站队的自我宣泄、展示、点缀、更多的是长长的箴默,终至“不全真”居然成了盛世高标……怎能不仰天而叹:何年何月,中国才会有自己以传统清理、人性拷问,体制穿透为贯穿毕生灵魂使命的人文大师?!才会以自己索尔仁尼琴全景式气势恢弘的《古格拉群岛》,凝住昨天的血与泪——为了“警告并防止我们再遭受毁灭性的破裂”,为了 标示精神中国新的高度?!
这个鲁迅之后,几乎没有大悲悯与穿透国家“核心问题”人文大师的国度啊!
走笔到此,还是刘欢与毛阿敏“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旋律,还是对季老的祝福和对巴老的缅怀,但我知道、我庆幸、我希望:已经是在只是与索尔仁尼琴同样的“梦”中。
2007/08/09-12于北京
篝火文丛注:图片为篝火文丛后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