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戒》: 经典的真实与经典的抢救
李安就是李安：张爱玲爱恨交加涂涂抹抹了30年的《色.戒》，被他凝缩在这样的一百五十分钟里：其中不仅站出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张爱玲，而且亮出了一个时代、一段历史与李安自己——灵魂的李安，艺术的李安：想艺术地雕刻历史的真实与灵魂的自己的李安——亮出了华人影视真实的经典与经典的真实。
以致龙应台说李安“是在抢救一段他自己是其中一部分的式微的历史”。
——而我最感动的是：对于背对苦难的《太阳》、对于远避真实的《黄土地》的主流大娱乐中国，对于被陈凯歌的《无极》票房压得抬不起的《三峡好人》，《色.戒》难道不也是经典式的抢救吗？
是的，浓烈的“色” ，肃杀的“戒”，和那被渐行渐远的历史淹没、边缘或模糊的时代，终于被一只近乎神奇的巨手精雕细刻下来了。几乎没有人会怀疑，这是一部将随华人银幕永恒的经典，正如人皆共知真实是经典的灵魂。君不见，原来真实经典与经典真实只能属于这样的一丝不苟：不仅张爱玲对胡兰成漫其一生的内心纠缠，不仅郑苹如和丁默邨的黑白人生故事，也不仅仅青春的李安和青春的王佳芝、邝裕民的纯真与热血，甚至从上海老街，法国梧桐，到每一张桌子、每一条雨巷、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对白，都可以看见一种存史求证般的匠心；既然连电影中那辆老式电车，都是为真实而特制的，怎能不深信李安对龙应台亲口这样说的：“易先生进出的门禁森严的后巷，还真的就是当年76号特务头子之一李士群的住宅后巷。”
这样的一丝不苟是面对艺术、面对历史、还是面对自己刻意求真的灵魂呢？
也不但处女作中汤唯的如此“洒脱”、如此丰满、如此成功的演绎，奇迹般侧证着李安刻意求真的调教，而且老辣的梁朝伟这一回那种骨子里透出的阴郁，也经典般真实得足以让人忘掉他以前种种的精气神；尤其他把自己发射进汽车里面那恐龙特级克赛号般的姿势，那求生的疯狂——就在那一刹，在西单时代影城的黑暗中，真实的易先生（丁默邨）临死的恐惧竟真实的从我脑海里一闪而过：杀人如麻的76号魔窟的的魔首，居然是瘫痪着（！）被架往刑场的！所以影片的最后，梁朝伟面对陈冲——易太太的询问，他对被他处决的王佳芝的怜惜爱恨愧悔思憾交集的闪烁中，彼时无声胜有声：极致的人性碰撞在心天升腾而起的巨大火球，几乎照亮了人性的高尚与龌龊之间真实的一切：女人与男人、纯情与政客、使命与爱、绝望与性的疯狂救赎…….
真实的经典！经典的真实！
如果我在深圳，会越过罗湖，去领略李安对性爱拿捏那全本的真实吗？尽管也许未必，我却还是要说：一个对战事早就悲观，一个走在火烫的钢丝绳上，其实，如此绝望的两个异性身体极尽缠绕交揉的深处，是或崇高或龌龊的绝望危厄中的使命与烂漫挣扎在交缠，是人性深处更深处的人性在交缠！——征服一个男人通过他的胃，“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三级色情原来是特级真实！真实是这样经典的！经典是这样真实的！正如“发射自己”的前一刹，梁朝伟所听到的汤唯声音在台港与大陆是不一样的，台港版是“快走！快走！”大陆版是“你走，走吧！”人性深处更深处的缠绕交揉也被大陆删剪了十二分钟。其实，权势中国所删所改的，正是真实的深度和真实人性的高度——也是经典的真实性和真实的经典性！
没有看过张爱玲的《色戒》原著。贵族化的张爱玲，即使在她缠绕交揉过的胡兰成看来，也是：“她从来不悲天悯人，不同情谁，慈悲布施她全无，她的世界里是没有一个夸张的，亦没有一个委屈的。”也许他的原著中，她冷然观望中的巾帼悲剧，仅仅是人性舞台上的时代寓言？而在李安流畅而深情的银幕叙事中，所有的镜头都叠印着一种悲悯，一种激情，一种可刻骨可铭心的家国之恨与沧桑忆念——这些，当然绝非张艺谋、陈凯歌、姜文哪些拒绝直面时代的大片所蕴，而且对于张爱玲的原著，恐怕也属一种 诡异而美丽的误读。却正是这样一种深深的感悟之中，直到从观众席上站了起来，我还久久凝望着已经苍白的银幕，仿佛那终于被人性叛逆的春秋大义却依然在其上张扬着——背叛却并非亵渎，多么诡艳的一种真实！这种被龙应台叹为大勇的真实，（王佳芝原型）郑苹如年逾八旬的妹妹郑天如据说很难认同，而马英九却依然读作“爱国”，一如陈水扁为之大感其冒、大光其火的另一种“依然”！
也“依然”着的大娱乐中国啊，即使你认可这经典的真实，敢直面这真实的“抢救”吗？《色.戒》开映之前那《集结号》似乎有血有肉的广告片花，也无法阻遏我的悬疑：即使娱乐天地之外，偌大的中国，又有几部老鬼《血色黄昏》或《母亲杨沫》存史求证般的真实呢？
经典的抢救——不经过灵魂的抢救是无望的，我知道。我也想过，《色.戒》对于贾樟柯们，或许会是一种慰藉，会唤起一种灵魂深处更深处的共鸣。无论如何，我至少相信：真实的经典性与经典的真实性——《色戒》那刻意于灵魂、深入骨髓而又涵盖所有细节的真实——大声告诉了附庸权势拒绝真实的大娱乐中国：
姜文的《太阳》为什么升不起来？
在《血色浪漫》中，为什么无论血色还是浪漫都那么苍白？
为什么远离黄土地，张艺谋，陈凯歌就能叱咤神州？
清宫荒诞系列的编导为什么会成为十七大代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