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尔布特:“党有着菠萝那么多眼睛!”
《血色黄昏:原红色高棉领导人的最后证言》漫思录(二)
四.眼睛对着眼睛
血色黄昏。
凤凰之屏一次次反复特写着一位大眼睛黑衫高棉女兵,那大眼睛格瓦拉般的机警,又格瓦拉般的茫然……
半是天使,半是魔鬼:眼睛对着眼睛的悲怆中奔涌的思绪里,第一时间与那位红色高棉女兵同时重叠着的,是我的老鬼兄弟《血色黄昏》封面之“鬼”那两球眼白,更是波尔布特“伟大”的名言:
“党有菠萝那么多的眼睛。”
是啊,曾一次次为这样一只凤凰、这样一双“眼晴”——为华人传媒拥具这样人道、执拗而洞逹的追寻而骄傲:在巴格达、在加沙、在别斯兰、在黎巴嫩、在耶路撤冷……“凤凰”曾一次次睁大着眼睛,翱翔在弹雨、烽烟、人性与价值追寻的深处。
而哪一次的凤凰展翅比这一次更惊心动魄呢?
——零距离眼睛对着眼睛:女兵的茫然、农谢的执拗、乔森潘的愤然、随机采访者们刻骨铭心梦魇中的希翼,在“血色黄昏”的一次次对视中燃烧着,在万千头骨沉默的黑洞中燃烧着,燃烧着!
既与展开中的柬埔寨种族灭绝审判同步,又赶在了这个秋天——农谢与乔森潘被捕之前。是的,抢救!抢救性的采访在盛夏,在骨塔,在东南亚丛林边境的拜林……在不可复制也不能再生的真实情境中:这样的抢救是一种人类的眼光,是一种价值追寻,是一种以历史与良知的主动性展开的大悲悯,是人类收获尊严与理性、追寻真相与正义的艰难、庄严与执着,是人类的眼睛与良知震撼着世界的美丽!——
不再迷茫、不再怯懦,因大悲悯而美丽的眼睛与良知啊!怎能不为你缀满面对血色黄昏展开的“凤凰之屏”而骄傲!
尽管不敢恭维程鹤麟先生主持情绪中价值分寸过于中性的把握。
五.一切,与“党有着菠萝那么多眼睛”有关
于是——
那红色高棉黑衫女兵与她的大眼睛,一次次被特写着、反复着;
那红色领袖们最后抗辩中传递着的依然的价值迷堕,在告诉世界:党依然睁着它的眼睛;
那因悲悯而“美丽”着、却又超越着历史与良知极限的凤凰大视野:层层累累的头骨、黑洞、骷髅、骨塔、尸坑、刑具、囚室、电网、吸髓器、干尸与乌鸦——鹰隼(?);
那穿插于对乔森潘与农谢的追寻与采访的人类自噬之最,历史性地凝铸着又展开着:三年另八个月,五分之一柬埔寨人口——170万的非正常死亡,包括2万越侨的全部、43万华侨中的21.5万,2万泰侨中的8000,9万伊斯兰中2.5万——人口仅苏俄近三十分之一的高棉承负着整整一个斯大林大清洗之重(!);遍布柬埔寨全境的近两万尸坑、80个骨塔;仅堆斯凌—S21监狱129个尸坑86次发掘出8985个头骨;仅柬埔寨东部大区一次就是十万党政军民被杀戮;仅金边一个城市,三天之内,就是相当于百倍人口的中国千镇十载拆户插队的大迁徙——倏忽之间,200万人口的大都市只剩一个商店万千兵勇与他们的家眷,流徙、劳役、失踪与死亡——连民阵主席西哈努克亲王家族也不能幸免;
那噙着泪光、语速迟缓的讲解员,那渐行渐远的民族当代苦难,对于他们是良知365,与永恒的亚热带阳光一道,折射着他们的泪光,烙印成他们肤色那永不消弭的黝黑;
那随机采访的幸存者、知情者与死难者的亲友们噩梦般的记忆;
那一帧帧没有姓名、没有罪名、只有编号、只有眼神在沉默诉说着乌托邦苦难、恐惧与绝望的黑白死囚照——那沉默的诉说,难道不在每一个被掘出的头骨的黑洞中永恒地继续着?
人类有史以来最悲哀最绝望的眼睛!
…………
那么谁在否认、谁又能否认:这一切,都与党有关,与党菠萝般的眼睛有关?!
六.波尔布特:“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
“党有着菠萝那么多眼睛!”
于是,一号兄弟下令杀害铁杆战友、总司令宋成一家八口,灭门之后还要用卡车来回碾压尸体。
不过这一次嗜血的登峰造极,恶贯满盈,终于被比菠萝更多的眼睛看不过去。不数日,波尔布特在夹持着乔森潘们的仓皇出逃中被捕。
一九九八年,当丛林幽禁中的波尔布特,被美国记者泰耶问以百万计柬埔寨人民的被害真相,这个“历史上最大的恶魔之一(西哈努克语)”瞪大眼睛说:
“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我是一个野蛮人吗?一直到现在,我的心都是清白的。”
有一种清白高高居于“珍视生命、人权和自由之上”!有一种眼睛,才会与普京在大清洗纪念地哽咽中的垂目噙泪,如此迥然而截然的不同!
我们直视着这样的世纪乌托邦!
是了,这不就是穿越了世纪的这个盛夏到秋天的农谢、乔森潘的眼睛!
——仍然燃烧着的眼睛?
所以,当听到乔森潘面对凤凰这样义愤填膺反问:
“既然是种族灭绝,怎么还有人活着?”
这个无聊、无赖又无奈得实在不成问题的问题,只是使我既想起了不许说“秃”的秃子阿Q,又想起了戈林——为大日尔曼野心燃烧的狂妄被希特勒遗嘱解除了帝国元帅、在纽伦堡审判中坚持法西斯立场、却仍然希望像军人那样被“枪毙”处决以报国的戈林。
戈林绝不会在纽伦堡这样自我辩护:“怎么还有犹太人活着?”
而对于空前劫难的本民族,乔森潘与戈林责任地位多少有些相近,自我担当却如此不同,以至于看来他实难属党的大脑而只能是“党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显然无奈多于不平!
“关于人民‘被屠杀’的问题,等到了法庭再讲!”
——这种推挡,农谢面对凤凰至少重复了三遍:这么说着,眼睛里燃烧着一缕缕真正的盛夏!
那种凶焰,三十三年以前,从一位公安处的预审员的眼里我无数次感受过——李九莲,我,钟海源,依次面对着的就是这同一位审判员——陈昌奉司令员封杀 李九莲案争论的第五点指示中未点名表扬的,也就是他。
他咆哮着、哗哗张扬着印着张春桥《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的报纸时,眼光特凶,却不与我对视——他姓熊。
熊应该属于“党菠萝般的眼睛”之一吧?
波尔布特与农谢们乘坐一辆大巴向金边进发,揭幕比张春桥还张春桥的乌托邦,不正是那时?
此刻,回忆中的熊同时诠释着农谢眼中的凶焰与黑衫女兵大眼睛中的茫然……
其实,心肌梗塞前17年波尔布特的销声匿迹,不就在躲避着世界对他的眼睛的直视?
正像纽伦堡是没有希特勒的希特勒之审,正像大清洗是斯大林永远的耻辱柱,即使自绝,即使瞑目,又何能避匿或消弭历史的正义?
这个夏天的追寻,这个秋天的逮捕,直到中国大年初二仍在金边南郊开庭着的审判农谢……
都在表明:
全世界都在看着历史上最大的恶魔之一——波尔布特的眼睛!
这是全世界都在为人类自噬、为高棉苦难——为黑衫女兵大眼睛中的茫然而庄严思索最神圣的方式。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