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很喜欢刘少奇”
眷怀、关切、悲戚、抚慰中的自慰:猩猩相惜是自然的,当本真的赫鲁晓夫忆及“中国的赫鲁晓夫”——当他在死寂的莫斯科郊外,凝视着天边的云。
20世纪人类的不幸与疑惑,也被旋转着录音机这样刻录着:
两个赫鲁晓夫之间——20世纪的第一个捣神者与“‘文化革命’的第一号受害者”之间,造神世纪与后造神世纪遗憾的回顾之间,是不是世纪乌托邦神话血腥而宿命的轮回?是不是轮回中体制的僵固与人性的脆弱?……
“我始终很喜欢刘少奇。我们见面交谈时,我发现我们立刻就互相理解了,而且我们的思想方法也是相似的……
“我特别钦佩刘在中共八大作的报告,它在那个报告中提出了中国人民和中国党所面临的各项任务。他看来同意我们党的领导人所持的观点,这些观点反映在苏共第二十大、二十一大和二十二大的决议中。
“当然,刘在与阿尔巴尼亚人会谈时的确攻击了我们。但我认为他是在压力下这么做的。我认为那不是他自己的思想。我们当时就有这种怀疑,随后发生的事件也证明了我们的怀疑是对的。现在刘少奇已经成为‘文化革命’的第一号受害者。
“刘倒下了,并且象其他许多优秀的中国同志那样被隔离起来,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在权力与影响方面他仅次于毛,而且他是中国共产党的最有理智的领导人。(P428—429)”
如果这段录音果真是在那次长长的住院之后,两个赫鲁晓夫之间并非交流的最后“交流”就不仅横亘万里,而且茫隔阴阳!
一缕青烟之后,“被隔离起来刘少奇”已经是灰质的“刘卫黄”了。(篝火文丛 )
他“那么象斯大林”
孤老人虽不知他“始终很喜欢人”已成青烟一缕,他不喜欢的人——“知道该怎么来羞辱”人的人——“毛这个人的样子”,就太刻骨铭心了:
毛“行动起来沉着缓慢,左摇右摆,他盯你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低下眼皮,开始用一种文静的、不受拘束的声音同你说话。”
“像斯大林一样毛从来就不是平等对待他的同志的。他把周围的人看成是一件一件的家具,就是说,暂时有用,但总有用坏的时候。在他看来家具(或同志)用坏以后就没有用了,他就要把他搞掉,另换新的。”
“在(1957)共产党会议期间我同毛的几次谈话,他讲起话来那么象斯大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把一切都说成漆黑一团,对谁都没有好评。我不记得他对刘少奇和周恩来确切是怎么说的了,反正都没有好评。他在批评这两个人的时候,给我讲了人名,时间和具体事例,以证明他的那些说法是对的。接着他又谈到朱德。人人都知道朱德是一位伟大的将军,一位很好的共产主义者,但这一点并不能阻止毛对他进行诽谤。至于高岗(那时他已经死了)——你当着毛的面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能提起,”
“我越是听毛讲话,越是不由自主地把他跟斯大林作比较。但即使我在这两个人身上发现了不少相似之处,我也远远没能得出最后的结论。我还不能预见到毛的品质将会以何种形式表露出来,也未能预见到他后来给中国共产党带来的灾难。(P392)”
——若能预见,还算是“史无前例”吗?
显然,赫鲁晓夫至死仍在毛泽东身上重复着批判斯大林的悲剧性局限,用戈尔巴乔夫的语言来表述则是:“对制度的化身斯大林的批判” 却在“‘恶棍’ 斯大林的个人品质”上找原因。只有他也唯有他才能直感的毛与斯两人“太多相似之处”,之所以一一被正在行进中的文革悲剧从记忆深处触现,恰恰反映出:赫鲁晓夫把文革动乱的原因,也归之于毛泽东的个人品质的恶劣。
也就由此可解:刘、周、邓、彭,谁不具“反修批赫”的奇勋懿范呢,何以临终前的赫鲁晓夫对他们全都心怀恻隐——却也只能是恻隐?
最后恻隐中的周恩来、朱德、彭真与彭德怀
与其视为落花时节对中国政要的一一回忆!不如说是老赫对中国的赫鲁晓夫的悲情延续——其实,正是回首者与被忆者一同效命其中的体制残酷与历史的沧桑!
“在刘以后,我们最喜欢的中国领导人是周恩来。尽管他目前反对苏联,支持毛的血腥政策,但是他给我们的印象始终是一位有魅力的人,对于他的国家所面临的工农业问题有着深刻的了解。”
“朱德给我的印象也很好。我想他与加里宁有许多共同之处。”
“我对陈毅不太了解,但是我听说他是个非常有才干的人。据我所知,他现在的处境很不妙,正在受到那些疯狂的红卫兵的攻击。”
“我一向非常喜欢前北京市委的那位领导人。不过他的名字我现在想不起来了(彭真——引者注)尽管我们两人在要不要召开一次共产党国际会议的问题上进行过激烈的争论,但我始终很尊敬他。我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种忧虑和沉思的表情,即使当他在争论中站在毛的一边执行毛的命令时也是这样。我不能肯定他这种表情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身上总有某些东西使我为他感到难过。我看得出来,他的内心正处在混乱之中。我想他已经看出毛正在把党引向何处,但是他没有勇气采取绝定性的反措施。我不知他最后情况如何,甚至不知他现在是否活着,当然从政治上说他早就淹没无闻了。(P430)”
“我也很喜欢彭德怀,他是个很好的马克思主义者。他的遭遇只能证明我对他的印象。”
那一节不语含悲悯与同情?难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录着这几段文字,倏然想起刚读大学时听过陈毅元帅一个记者招待会录音,提及赫鲁晓夫时的咬牙切齿顿鸣耳畔!
细品之中,却豁然觉察:当时确知已打倒的刘、彭除外,对所有其它文革人物的悲悯关注,赫鲁晓夫几乎都是一语带过——莫斯科郊外的老人最后的眷怀中,显然也在担心着啊:他的回忆录未来的出版,会不会给他眷怀的人物招致新的不幸?
悲悯中的悲悯!两个赫鲁晓夫之间的中国高层生态!
不由自问:除了邓小平,面对过赫鲁晓夫、又能活着面对他最后的遗言的,就只有彭真了。他能有坦荡的回忆文字遗世,并报赫鲁晓夫以同样的客观与悲悯吗?
邓小平呢?
与众不同的最后回首——邓小平
“现在说一说邓小平。前面我已经说过,毛把他看作是领导班子中最有希望的人。
“他后来出席了在罗马利亚党代会前夕召开的布加勒斯特会议。在那次会议上他采取了不正确的立场,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那时,毛泽东已经开始篡夺中央委员会的大权,甚至连政治局也对中国共产党的事务失去了发言权。(P430)”
所谓“前面我已经说过”的那一节,照录如下:
毛恶评“中国政治局”几乎所有其它成员,“唯一一个毛似乎赞许的同志是邓小平。我记得毛曾经指着邓对我说:‘看见前面那个小个子了吗?他非常聪明,有远大的前程。’
“我对这个邓小平一无所知。中国人民胜利以后,我曾几次听到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但在此以前则从未听说过他。(P392)”
曾深得圣眷,文革中既不象周恩来沾上“血腥”,又没有刘少奇“被隔离”的那种揪心:中国第二代领导核心如此与众不同出现在赫鲁晓夫的最后回首之中!
“那个小个子”被圣眷当然与作为总书记反修——反赫鲁晓夫有关。
“小个子”的文革形象与遭遇,却与“中国的赫鲁晓夫”相连。
1989年5月,当邓小平在毛泽东20年前对赫鲁晓夫预言的政治峰极上,与戈尔巴乔夫相互伸出手。那历史的一握,本质上仍然属于两个赫鲁晓夫之间历史的时代演进。终于可以自由选择的手,又在绝对主宰一个大党的选择——那一瞬,“小个子”的心头掠过莫斯科郊外老人对他与众不同的喃喃吗?
时代在意的却只是:历史巨人的紧握之中,各自对历史的把脉却如此不同!
两个赫鲁晓夫之间
并不随他俩灵魂的远去而结束,既然两个赫鲁晓夫之间,是造神世纪崛起又坍塌的乌托邦血色轮回: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的声音惊雷般震撼过世界;整整十年之后,轮回的“斯大林”又被红卫兵簇拥着。
——刘少奇举着宪法的抗议曾多么苍白!
“‘文化革命’的第一号受害者”,莫斯科郊外, 本真的赫鲁晓夫悲悯喃喃着;中国的赫鲁晓夫,甚至无缘感知这最后的悲悯!
他死于神国权争?无法无天?刻薄寡恩?报复凌迟?
不仅如此。无论对于刘少奇还是对于历史,最可悲也最重要的是,刘少奇也是作茧自缚,咎由自取:他是中国上帝的第一塑造者!——正是他,肇启了20世纪最大的造神运动!
神是极权的象征,造神是所有极权体制的必然。
两个赫鲁晓夫之间所有的中国高层生态,他们的文革苦难也都有为自己受难的成分:为自己造神的狂热,也为自己对渎神者赫鲁晓夫义愤填膺!
遗憾的是,正如戈尔巴乔夫所言:
“在对斯大林的揭露方面,赫鲁晓夫历史作用的矛盾性表现得最为鲜明,一方面是胆略和勇气,果断和逆潮流而上的决心,另一方面又是政治思维受某些刻板公式束缚的局限性,不能也不愿揭露他所抨击的现象的深层基础。”“如果认为苏联社会历史上悲剧事件的原因仅仅在于“恶棍” 斯大林的个人品质,那就相反地无异于成为“个人崇拜” 的俘虏。既然问题在这里,那么只需将坏领导人换成好领导人建议大家以一种崇拜来代替另一种崇拜,却无意去触动体制的基础。”
所以在两个赫鲁晓夫之间,神的丑陋之外,我们读到了悲悯,也只读到了悲悯,尽管就其实质而言,这是渎神捣神的赫鲁晓夫——戈尔巴乔夫所称的“对极权主义体制的第一次冲击”者、“使极权社会朝民主化迈进的第一次尝试”者——面对极权中国的余波、遗绪与最后的悲情。这是中国的赫鲁晓夫及其继承改革者尚未也无以达至的精神高度——
看,伸给戈尔巴乔夫的手,拨乱反正,却不屑于清理自身的前世界形象:“反修”、“防修”、“九评”…..依然是主流中国为毛泽东崇拜最堂皇的辩辞;
而中国的赫鲁晓夫家族和神族,多么和谐……
那么,神对面的悲悯,对于中国正是一种莫大的润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