慰藉灵岩：期待一首诗的焚诵

                   为本真的追寻：林昭与沈泽宜 

        终于在第四天，话筒里传来一声回应：真是沈先生吗？沈泽宜——林昭曾经的恋人？
        看来沈先生不仅是诗人，而且是个行吟诗人，比卧床的张元勋先生，比书斋里的谭天荣先生，都难寻觅多了。
        离四.二九还有十天，灵岩，期待本真的慰藉、期待一首诗的焚诵的灵岩，四十年来您可曾如愿？第四十个祭日您可能如愿？

       是的，感谢胡杰——天国林昭的第四个十年，已经不再仅仅属于北大：这是一个追寻中的民族对于为追寻而喋血的前驱者的感念日。
         既然一种祭思，是当代中国整整三代人致敬、感念中的再出发，那么依然活着、依然追寻着、与林昭同代的北大人，又怎能不现声这现代精神史诗宏大叙事绵延的节点中呢？
        ——尤其是至亲至爱者！
        所以这是极其自然的：对于电话那端的谭天荣先生、张元勋先生.......我渴望他们在林昭第四个十年祭日，以灵魂文字发一次声——形式却是不拘的。
        只是对沈泽宜先生——我自己都疑心自己是尊敬，还是强求？是否有失公允？——我对他的求索与期待，竟然始终连形式上也非常明确：
       一首诗，
        一首这样的诗——
        全新的具象与构思；
        而半个世纪前点燃“五.一九”火炬的激情依然澎湃其中！
       《山那边的一盏灯》的深情依然邈幽其蕴！

       “沈先生，这是我连着第四天拨打您这个手机了！”
        我的语气，是一种彼此陌生的人之间显然不怎么礼貌的急切，也是一种婉转的责难。
        ——那天电话那端的谭天荣先生报给我沈先生座机号码的时候，我不住地嘟哝着：这个单身、漂泊四方的行吟诗人！“一篇网文中说他搬进了一个什么小区呢！”“逼住”谭先生一会儿才又找出来一个手机号，兴冲冲的除了患难至友间的亲切，还有他的自信：
       “就不必担心这儿那儿了吧：哪儿哪儿都能逮住他！”
        自然，我立马拨了过去。
        却不料回过来又年轻、又干脆、又冰冷的一声：“找谁？沈先生？——打错了！”
        ——今天我拨的沈先生手机号，是托林昭的另一个同学请陈奉孝先生修正过的。可审定准号码的手机三天也无人接应！
        天悯灵岩：终于今天接应了。

        而沈先生居然说：“你这电话我也回拨过几次呢，可你不在啊！”
        心里一面：“岂有此事？”另一面，就更为沈先生彬彬有礼的“声音”暗暗吃惊了：居然与胡杰《寻找林昭的灵魂》中两度诗朗诵的那声音大异其质：不那么脆，也不那麽润了，当然也绝非张元勋先生变化中的那种苍老：
       “我在陕西，在榆林……月底才能回湖州！”
        放心又不放心——我绕道“验明正身”：
       “我给天涯《沈泽宜先生印象记》作者邮箱发过信询问您，也没有回音。”
       “哦——那是一位年轻的女文友！”
         哦，正是沈先生！

        实在无法展开追踪沈泽宜先生的这些时日翻腾于脑际的种种：诗的激情、舞的轻盈、漂泊的烂漫与苦难，北大才子与高原筑路工、江南下水道与深巷白兰花……
        与谭天荣旷逹深邃的执拗、张元勋的一往情深一样，历半个世纪劫难的沈泽宜先生，也自有其不变的一种秉性，或一种气质、一种情怀：彬彬有礼的浪漫？优雅的洒脱？柔润的激情？隔着距离我说不准，却终于在“零距离”的语言交流中依稀感受出：
        这种气质虽不同于林昭悲悯的刚烈或刚烈的悲悯，却为初始本真的林昭而喜爱。
        只是，当林昭头顶血写着巴掌大“冤”字的白布，在端坐于接见室三十余位武装与非武装的军警的瞠目中，对着张元勋嫣然一笑的时候，那也是一种本真啊——血肉地终极地直面奴役时代的本真！
        为神州窃天火、而被宙斯夺命四十了的林昭姐姐啊，谁能否认：您的两种本真——爱的渴望与爱的牺牲，酷爱自由与对奴役的至死抗争，都有权利从您奉献的人间得到慰藉！

        何况初始与终极的本真深处的本真，默契在我和行旅中沈先生匆匆的对话之中：
      “沈先生，月底就是林昭的四十年祭了。北大百年是（天国）林昭的第三个十年，林昭在第四个十年走出了北大，走进了精神中国，是吧？
       “是的。”
       “三代人同祭才是林昭第四个十年的意义之所在，却仍需与林昭同代的您们的引领……对吧？
       “对的。”
       “那么沈先生，您是诗人，在林昭的第四十个祭日能读到您的一首诗么？”
       “好的——哦，我们正到了一个…….”
         沈先生那位年轻的文友曾这样写道：
       “行吟诗人为夜幕唱出第一声哀歌，可远不是夜幕的破毁者；圣徒在夜幕中保有火光，可往往在天明前死去；夜幕破毁的必要，并不因他们的离开而消减，可那些不是诗人也不是圣徒的角色，我们是否还愿意去扮演？”
        不知倾诉在“两重世界的家”的沈先生，是否同意：他的文友那一声疑问，正是我期待的理由。

        林昭姐姐：沈泽宜先生也74了吧？我不知道沈先生电话那端彬彬有礼的简约中，是否真能繁殖出我的期待；也不知道沈先生邈远绵长的林昭之痛，又将幻化出怎样的的具象？但我知道，我希望，我深信：
        比这一切更重要的是过程：一个民族渴望走出奴役的本真，必将呈现在龙华落红或灵岩高处的思祭与为思祭的追寻之中。
        何况您粗粗辫子上翩翩的白蝴蝶，曾经回答过一个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
        我总会想起
        山那边的一盏灯
        在冷雾凄迷的夜晚 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央
        孤独地、美丽的
        凛然不可侵犯地亮着

        在她光芒所及地方
        尽可能远地摒弃着黑暗。

                       ——沈泽宜：山那边的一盏灯                                   2008/04/18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