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吧，静静的海河，
再见吧，喧闹的天津，
我在秋风里同你告别，
有如枫叶飘落树根。
天上的流云杳无音信，
海河的浪波只能东奔，
而是度西风二十载岁月啊，
送走我永不重返的青春。
我在摇篮里并没喝过你的乳汁，
这离别，不是痛诀慈爱的母亲；
我童年夜没喝过你的浊水，
这离别，也没有背井离乡的忧闷。
但是，临行我不能不热烈地倾诉：
我爱着你啊，这样持久，这样深沉，
爱到发烧，爱到发冷，爱到发狠，
爱到无言，爱到拙笨，爱到痴昏。
我是这样深深地深深地爱你，
离别的滋味儿是我简直无法隐忍；
我是这样长久地长久地爱你，
不离开你，我又日夜无法安神。
虽然，你不是哺育我长大的家乡，
也不是把我带到人间的母亲，
但你确实我冷酷无情的教头，
也是我敬畏的严厉粗暴的父亲。
你曾诱我闯进欲望的迷宫，
让毒蛇咬啮我，好给一点教训；
你曾引我攀缘名利的云梯，
再狠狠地摔我，另寻忘我之门。
你给我的是拳头，而不止于温存，
你教我真正懂得了爱与恨；
你给我的是捉弄，而不止于诚恳，
你教我真正辨明了假与真。
现在，我是这样深挚地爱着你啊，
因为我曾对你有着最强烈的恨；
现在，我是这样无私地爱着你啊，
因为你是自然辩证法的化身。
如今，我已是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还带着累累的伤痕，满深得泥尘；
如今，我再也不会成为生活的宠儿，
而且，已经开始衰老，貌不惊人。
正因为这样，我才深深爱上了你啊，
你教给我怎样走路，怎样作人；
正因为这样，我才不得不离开你啊，
你一再启示我要做世界的公民。
你给了我一个有骨头的性格，
教我用非世俗的眼睛看破红尘；
你给了我一腔悲歌之士的热血，
匹马单枪也要捍卫中国人的良心。
我曾有过迷乱、绝望的时候，
也曾软弱到可笑而且愚蠢，
还曾流过屈辱悔恨的眼泪，
甚至，还曾相信过无聊的命运。
但是，我每迈一步似乎都踩着蒺藜，
每个带血的脚印都留下一串辩论，
寒潮热风常常从两面想我夹袭，
虽然我不过一介草民，并不是将军。
有时我也觉得像个威武不屈的战士，
但我身上实在缺少可歌可泣的精神；
有时我又仿佛像个追求真理的志士，
但我的生活又委实没什么地方感人。
我的人格说不上多么高尚，
我的灵魂远不是那么纯洁无尘，
我走过的路总是那么弯弯曲曲，
我每天都是从开始迎来早晨。
我吃的不过是带着露水的青草，
我做的不过是在人们心里耕耘，
我的脚下永远踩着荒芜的土地，
我的双手永远都把果实送给别人。
但是，我决不和那些假朋友一道走，
对未经水火的老实人也不那么认真，
我只把心交给志同道合的兄弟，
但兄弟之间又常发生最难堪的纠纷。
一次次的风波歧路我没有止步，
一次次的碰壁决裂我没有灰心，
上当受骗我最爱愚公而不是智叟，
语言的灰尘却让我终生悔恨。
我常忍住伤痛舔净身上的血迹，
也常把盐粒撒给受伤的亲人，
我心里时时浸着难言的苦痛，
但自酿的苦酒却决不让别人代饮。
泥土气息对我有着无法抗拒的魅力，
却万分厌恶涂脂抹粉的红色美人，
春天，我在人们心里播种爱情，
秋天，我收获的首先却是仇恨。
生活啊，我并不琳袭挤干我的乳血，
却不平为什么只养肥了属鼠的人；
人间啊，我并不惊讶用人血染红顶子，
却不平沾满鲜血的人仍能交上好运。
五千年的民族为什么被装进罐头？
整天地隔离消毒就能防止细菌入侵？
黑暗的世纪也产生过屈原、鲁迅，
巨人醒来时为什么反变得幼稚、愚蠢？
中国啊，你本是信奉唯物主义的国家，
为什么总是抡起形而上学的大棍？
上帝啊，你本来捧着历史的资治通鉴，
为什么一再忘却东方巨龙的惨痛教训？
愤懑啊，一边吹捧鲁迅一边背叛鲁迅，
假如鲁迅还活着，也早已镣铐加身；
遗憾啊，我不是一呼云集的英雄，
只能在大地上发几声微弱的天问。
我知道，临走我能留给你的，
只有咸味的汗水，褪色的血痕，
里面还掺杂着污染的粉尘，
还有一颗非传统非价格的心。
我知道，我能随身带走的，
只有失去的健康，自找的贫困，
还有你充满活力的粗犷形象，
加上用血甚至用命换来的教训。
但是，身无分文、少活十年我并不痛心，
保住良心出卖命运也决不悔恨，
因为你给了我无价的珍宝啊，
这就是“走自己的路”这个结论。
我知道，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
生活的画卷总是展示给明天的主人，
就连我这昙花一现的生命，
有一天也会化进历史的年轮。
也许，病魔会突然夺去我的生命，
一颗小星消失在第二个春天的早晨，
那我也不会飞进天国的乐园，
而是闯进地狱，砸烂罪恶之门。
我不想留下也不想记住地址，
今天的判断很难成为明天的标准，
同路人走上九步，第十步也得分手，
是知音，远在天涯也胜过比邻。
列车开动，灯影人声渐渐向后退隐，
看不见了，海河的浪花，天津的楼群；
列车开动，漫空里消尽了最后一缕烟云，
听不到了，留在脑后的冷的、热的评论。
忘记我吧，还在眷恋着我的人们，
挣脱爱的枷锁才能轻装前进；
对聪明人的高调万不可轻信，
对完美的苍蝇就更要小心。
因为我虽有爱情，却无权组织家庭，
我不希望你们重复我的命运，
因为我读生活的书过于认真，
无可挽回地成了当代“多余的人”。
记住我吧，还在诅咒这我的人们，
免得在最后的战场上匆忙上阵，
因为我永远牢记在心中的，
不只是爱情，首先倒是仇恨。
只要恨上一分，力量就会增添一分，
纵然衰老了，也会义无反顾地进军，
在我们这个并不平静的星球上，
谁忘记了仇恨，谁就背叛了人民。
列车飞奔，在我将去的地方，
也不会有和这里两样的人群；
列车飞奔，无论命运的星辰去向何方，
在哪里走路，也只能是这条路的延伸。
童心愚直，不识时务是我自然的属性，
南墙不回头，黄河不死心是我历史的写真，
我甘愿拉着不卸套的铧犁累死田垄，
却决不俯就只会扬鞭吆喝的主人。
列车飞奔，列车飞奔，
大地上只留下转瞬即逝的辙印；
列车飞奔，列车飞奔，
我秋夜的梦正融入黎明的寒村。
我记住了死了但还活着的人们，
也记住了活着而真正活着的人们，
我没忘活着却又活不下去的人们，
更没忘活着却偏要别人去死的人！
列车飞奔，列车飞奔......
秋夜的凉风沁透了我颤栗的心；
列车飞奔，列车飞奔......
我不眠的心正期待着新的早晨。
我不知道怎样塑造自己的形象，
征途将给我的翅膀染上更多的霜尘；
我只想大胆地向你宣告：到死
我也是个用血与生命写文章的人！
再见吧，静静的海河，
再见吧，喧闹的天津，
我在秋风里同你告别，
有如一片霜叶飘落树根。
我不能再在你吹着海风的土地上呼吸，
不能在倾听你男子汉如雷德足音，
我不带一捧令人心醉的碱土，
也不带一杯苦涩的海水送给亲人。
我是这样深深地深深爱你，
我带走的只有一颗再也放不下的心，
我看到孩子们过早地变得“成熟”，
生活的有你过早地图滑了青年的嘴唇。
当一出新剧搬上舞台的时候，
演员们早就幕后忙着化妆贴金；
当狐狸捕食河边宿雁的时候，
总能让忠实的哨雁失去雁群的信任。
早春里总有乍暖还寒的时候，
胜利者常被谄媚者的巴掌拍晕；
革命者常常把命革到自己的头上，
拉车的牛也常常变成坐车的人。
父亲啊，赤子的心并不像一味向你抱怨，
就连上帝也难把忠奸善恶判得公允，
但是，改变一下我们几十年的家谱吧，
但愿忠诚孝子们今后能够寿终正寝。
再见吧，我的静静的海河，
再见吧，我的喧闹的天津，
今后我虽然落脚在太行山下，
但滹沱河的流水会永远涌向你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