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在亲人的描述中迷恋上你,
早就在童年的梦境中呼唤过你,
早就在村舍的土墙上勾画过你,
早就在果园的垄沟离寻觅过你。
滹沱河,我摇篮的河,
你潺潺地流淌在我的心里。
我曾跳进你翻滚的浊浪戏水,
象溜滑的泥鳅,打跳的梭鱼;
你曾深处有力的双手为我搓洗,
把我变成粗手大脚的农家子弟。
滹沱河,我童年的河,
你潺潺地流淌在我的心里。
我曾在你贫瘠的土地上扶过犁杖,
也曾在烘暖的沙滩上听蝈蝈的夜曲;
你曾摸着我隆起的胸肌,毛茸的新须,
为我找寻七月夜空巧手的织女。
滹沱河,我青春的河,
你悄悄地流淌在我的心里。
一个秋风萧瑟的早上我同你告别,
踏上布满荆棘蒺藜的荒凉老堤,
带着“死守家园没有出息”的叮嘱,
带着暮笛晚霞村烟老树的回忆。
滹沱河,我故乡的河,
你悄悄地流淌在我的心里。
怎想到这一去竟是二十度春秋,
二十度春秋酸甜苦辣的生别死离!
多少个苦苦相思的朝朝暮暮,
多少张结着严霜的苍白日历。
滹沱河,我梦中的河,
你静静地流淌在我的心里。
当我带着二十载岁月的风尘回归故里,
为什么在也看不到你洇着汗水的足迹?
当我带着你的嫡孙回来寻根,
为什么再也闻不到你草腥味的呼吸?
滹沱河,我消失的河,
你静静地流淌在我的心里。
一轮红日沉沉地坠到林莽后面,
几点寒鸦在枯枝上呀呀哀啼,
雾霭幽灵似地在河谷中徘徊,
瑟瑟秋风不安地在衰草中叹息。
滹沱河,我多难的河,
你深深地流淌在我的心里。
多想点起艾蒿再为你驱走夏日的蚊蝇,
多想摇着蒲扇再为你赶走闷热的暑气,
多想让你抱住孙子用胡茬亲昵,
多想在躺在你身边听鳏夫梦呓。
滹沱河,我历史的河,
你深深地流淌在我的心里。
真想抱住你放声痛苦却哭不出声,
这样的基因你没有遗传给我的肌体,
真想跪到你面前诉说委屈却又张不开嘴,
你给我的辞典中找不到这样的词句。
滹沱河,我人生的河,
你无声地流淌在我的心里。
因为这些年又太多的坎坷,太多的焦虑,
因为这些年又太多的辛酸,太多的压抑,
因为这些年又太多的捉弄,太多的骗局,
因为这些年又太多的付出,太多的失去。
滹沱河,我命运的河,
你无声地流淌在我的心里。
但是,我从未接到良心法官的传票,
也没站到道德法庭的被告席,
苦难使我的废料,不幸是我的插曲,
这是你给我的人生烙下的鲜明胎记。
滹沱河,我性格的河,
你默默地流淌在我的心里。
是啊,多少阵洒着汗水的北国秋风,
多少场浸着血色的异乡雷雨,
现在,我只能把这一切深埋心底,
只能把双手深深抠进你苦难的土地。
滹沱河,我北方的河,
你默默地流淌在我的心里。
回来吧,滹沱河,劫后的家园虽然荒颓,
我将年复一年地把它变成阳春的新绿;
回来吧,滹沱河,你的子孙将繁衍生息,
世世代代向你风险金秋的丰腴。
滹沱河,我再生的河,
你汩汩地流淌在我的心里。
红高粱在田头翘望,棉花巴银玲摇起,
蜜梨露出迷人的笑脸,向日葵把头垂得很低,
蛐蛐爬到菜花儿上举行热闹的婚宴,
清脆的笑声正从瓜秧谷垛上滚过去。
滹沱河,我希望的河,
你汩汩地流淌在我的心里。
回来吧,酸枣已在堤坡上挂起红灯,
回来吧,鸟雀正在彩排迎亲的大戏,
回来吧,中秋的明月正从沙滩上冉冉升起,
回来吧,三套车正响着马鞭向你急急驶去。
滹沱河,滹沱河,我父辈的河,
你永远、永远汤汤地流淌在我的心里。